《[剑三]落星》Heranger

3、约定 沈平以为这

　　沈平以为这群山匪会踹门进来，没想到他们倒是很心疼这扇看起来命不久矣的破门，经济实惠地撕了窗户纸，待毒物散去后才跳窗进来。打头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拎着斧头盯住地上不能动弹的沈平，另一个背过身去拉开了门栓。
　　沈平终于看清了门外的人。
　　他五官是好看的，就算深夜惊醒，长发未束，也不会让人觉得凌乱。正月天寒，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灰色粗布长衫，草草扎了根青色系带，看上去就一个落拓文人。然而此时他脸上被身后的火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嘴角上挑，目光却能让人全身一凉。
　　沈平暗暗收住真气，让自己看起来面如金纸，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这，像是在竭力忍痛。看到他们进来，他右手蜷缩了一下，似乎是想握住笛子，却脱力得没有抓住。
　　“你最好杀了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门外的人闲庭信步似的踱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反抗能力”的沈平，一双峨眉刺被火光映得几乎像在燃烧。
　　“我给过你机会的，”他叹了口气，弯腰看他顺着脸颊流下的冷汗，“你没要。”他对身后招了招手，“——带去地牢吧。”
　　身后几个人上前，还没到他身边，男人突然左手一横，拦住了他们。“等等，”他的目光落到沈平的右手上，双眼微微眯起，满是怀疑之色：“猿骨笛……你是万——”
　　沈平突然暴起，直取对方膻中大穴。
　　男人反应非常快，左手立刻收回横在胸前挡住骨笛，右手往沈平左肩挥去。沈平退无可退，提身跃起，在旁边床头借力，纵身越过对方，直接上了房梁，左手一把细针如天女散花，屋内本就狭小，几个山匪当即中招。
　　这几下兔起鹘落，除了这领头的男人，别的山匪都没反应过来。
　　万花谷轻功独步天下，平常赶路看不出特别，然而一旦与人相斗，其非凡之处立现。身形能快成一道残影，一闪即走，下一步永远会出现在对手不可预料之处，整个人飘忽如游魂，又似乎以对手为中心，武器随时点出，对手往往还未看清人影，便已被点中致命大穴。与其他门派的轻功不同，万户谷的轻功不需要开阔的空间，像现在这样挤满人的斗室，依然能施展开。
　　然而沈平在万花谷习武，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年，是个半吊子水平，因此格外依赖暗器和毒物，诡谲可怖的轻功到他手里，多半是用来拖延时间或者乘隙逃走的。
　　他在房梁上俯视下面的男人，笑道：“万花弃徒沈平，见过大当家。”
　　男人不跟他多言，蹂身而上，一招毒蛇出洞刺向沈平，想把他从梁上逼下来。沈平纵身左跳，横笛架开右手先至的峨眉刺，左肩后侧躲开第二枚，在下面一人的头上一点，绕到男人背后，往他涌泉穴点去。男人身在空中无从着力，当即左手抓住房梁提腿躲开，顺势一脚踢向沈平胸口。沈平收笛疾退，从窗户一晃而出，守在窗外的山匪只看到一道影子飘过，再回头发现人已经飘飘然立在了寨门之上，黑衣迎风而动。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和他是半斤八两，走的路子都一样，都是手上功夫不到家，先玩一手阴招，下毒毒翻了再翘尾巴，堪称大土匪对上了小流氓。巧就巧在他出身万花谷，事先磕了解百毒的清风散，让对面这人落了空。
　　沈平迎着追出来的男人阴晴不定的目光，转了转手上的猿骨笛，挑衅似的一笑。
　　那男人脸上掠过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站定向着沈平抱拳一揖：“龙剑岭奚风，不知高人驾临，多有得罪。”
　　原来还是个变脸像翻书，要命不要脸的。
　　沈平哈哈一笑，道：“高人可不敢当，只不过刚好学过些药毒之术……”仿佛为了配合沈平，一个山匪突然倒地，哀嚎起来，显是中毒了。
　　奚风脸色又是一变，沈平在上面看着，觉得此人不去川戏班子，着实浪费人才。
　　他咬着牙说：“用毒乃小人行径，算什么英雄好汉，想不到万花谷这样的名门正派……”
　　沈平打断他：“大当家别学我说话，再说我本就是卑鄙小人，多年前就因滥杀被万花谷逐出门墙，担不起大当家这声名门正派。”
　　奚风暗暗提气，一瞬间丹田如被千根牛毛针扎，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心知自己也中了毒，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沈平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待他开口，便说道：“大当家，都是绿林道上，无冤无仇的我也不愿惹太多是非，”扫了一眼，又有几个山匪已经躺地上了，实在不像不惹是非的样子，“只是你手下有位手上功夫颇不错的英雄，不巧顺走了我的包袱，在下这住店钱都没得给，被店小二打出来了，没法子，只得上你这儿来讨……”
　　奚风真是牙都要咬碎了，心里明镜似的，狠狠瞪了沈平一眼，回头冲人群问：“今天谁下山了？偷的东西都扔出来！”
　　看来这一天下山的不多，收获也不丰，所有东西码出来也就只一小堆鸡零狗碎的玩意，金银玉器和不多的碎银，并没有沈平的包袱。
　　沈平问：“没了？”
　　几个刚拿出东西的都摇头：“都在这儿了。”
　　沈平叹了口气 ：“唉，白跑一趟，看来今夜只能睡桥洞了。也罢，二十四桥明月夜，幕天席地亦成趣哟……”
　　他扭头要走，奚风忙喊：“沈大侠留步！”
　　沈平活生生给这声沈大侠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忍不住要打个寒噤：“怎么了？”
　　奚风把眼睛里的寒光冷刃一收，整个人彻底变成了落拓书生，之前逼人的气势弱得几乎找不见。他自己倒是不妨事的，这么久了这毒也没彻底药倒他，可见沈平用的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有个十余日的功夫，他应该能逼出来——可是还有这乱七八糟倒了一地的人。
　　都是喊他一声老大的人。
　　他向着沈平深揖到地，沉声道：“寨中还有一人今日下山，尚未归来，沈大侠的东西多半是为此人所得。三日内他必定归寨，到时在下令他亲自持物向沈大侠谢罪，不知沈大侠意下如何？”
　　沈平被他这客客气气的沈大侠肉麻得鸡皮疙瘩扑簌簌地往下掉，心知此时他手里握着一群人的性命，奚风只要不傻，必定不会为了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包袱骗他。他走这么一趟，归根到底也就是为了一支雪凤冰王笛，官府都不愿管的，他也没那么多侠肝义胆去除暴安良。
　　沈平点头：“好，三日之后亥时，扬州城门外向北十里处，我来听听你们谢罪。”
　　他掏出那个拇指大的瓷瓶，扔给奚风，说：“就这一瓶，解百毒的，省着用还能剩点，说不定哪天就有个三长两短用得上呢？”
　　奚风接了他的瓶子，看也不看就递给身后人了，再回过头，门上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眼睛里压抑的怒色消失了，浮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然后林间闪过来一个人，到寨门前站定，竟是沈平去而复返。他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位爷还想折腾什么。
　　沈平凑到他面前，有点促狭地望着他笑，说：“哎，那个大当家，地上那些我能带走吗？”他指了指刚才山匪们交出来的那堆“战利品”。
　　奚风：“……”
　　“沈大侠随意。”他说，把沈大侠三字咬得格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