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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袭 已是二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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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二更天,扬州城门早已关闭,四个守门的兵卒颇为懒散地站在城门口。沈平远远就看见了,当下就折进了旁边小巷,干脆利落地上了房。他连夜行衣都没换,反正本来也是一身黑乌鸦一样的装束。临出城的街道花灯已经不多,渐渐深重的夜色足以遮掩他的行迹。他悄无生息地把自己融在了黑暗里,呼吸和脚步声一样微不可察。
城墙很高,拦得住千军万马,却拦不住江湖草莽。沈平在最后一间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乘风而起的山鹰,中途又在旁边树枝上借力,身姿轻灵如风拂柳梢——可惜他这只黑孔雀开屏开得也孤孤单单,就算有人恰好瞥见了他,从树枝的动静来看,也会以为只是一只鸟飞过了。
出城两里,四下再无灯光,更无行人,正是月黑风高风雪夜,杀人放火好时节。沈平没了顾忌,直接施展轻功往南飞奔而去。二十五里地于他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到龙剑岭下时,风和雪都更大了些,山风穿过森森树林,有如鬼哭。没有路标,但他一眼便看出这是龙剑岭——太荒凉,路到山脚就断了,黑暗里他看不清山势,但山脚的荆棘丛明显被马匹践踏过。他蹲下查探了片刻,然后翻身上树,挑了根结实的树枝,掸了雪,坐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木鸟,扣了什么机括,那木鸟就扑棱着翅膀从他手上飞走了。
这木鸟是万花谷的东西,他身上本来有四只,三只在包里,所幸这只一直带在身上。万花谷精于机关之术,谷中从凌云梯到天工坊,无一不由精妙机关操纵。木甲云雀是工圣一行兴起之作,最初是用于与出谷弟子传信,所以寻路颇为出色,后来弟子们在涉足险地、暗施偷袭甚至小儿女偷偷约会前,都会放一只云雀探探虚实。
沈平坐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折了片叶子吹小调,吹到他前两天学的一首轻快的江南小曲时,云雀无声地落到了他肩上,低头啄了啄他的脖子。沈平把左手递到肩头,云雀跳到他手心,沈平一抬手,它又飞了起来。
这次它没有飞快地隐进夜色,而是一直保持在沈平前几步的地方,为他引路。沈平不去看脚下,只顾跟着云雀走,任它引领自己踩过悬崖上被雪覆盖的苔藓——那路几乎是悬挂在山壁上的一条系带,稍有不慎就会踩空,变成深谷里的一滩血泥。
大半个时辰后,沈平看到了火光。土墙,木门,门两边用铁架支着两盆火,两个山匪裹着虎皮靠门坐着,中间一个小瓦坛,看来是用来暖身的酒。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看不清规模的寨子,将近子时,除了守夜人,别的都睡下了。沈平把云雀收回袖子里,手再伸出来时已经扣了四根银针。
稳妥的做法当然是绕到暗处翻墙进寨子,以他踏雪无痕的轻身功夫,不惊动任何人地找到他的东西,拿了就走——可是那也太不是沈平能干出来的事了。
沈平想:我刚到扬州,这些杂种就来动我的雪凤冰王笛,我还跟他们客气,我有病吗?
四枚银针破空而去,是和风吹雪一样的簌簌声。两个倒霉蛋一声没吭,甚至没有站起来,就莫名其妙地栽了。沈平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尚且温热的尸体上摸到钥匙,直起身,拉出缀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从拇指大的白瓷瓶倒了一粒芝麻大的药丸,扔嘴里抿了,从包里取了两根枯枝似的东西摊在手上。他的手被雪色和火光映着,竟有了点苍白细弱的颜色,没有江湖人那一层被刀剑磨出来的薄茧,反而纤长又细软,是四月桃花带露的样子。这双手细细碾碎了掌中物事,尽数撒到两侧火盆中。
一丝清凉的暗香顺着夜雪散开。
暗器伤人,剧毒夺命,非侠客所为,为君子所耻,可惜沈平二者皆非,他只是浩渺江湖里的一叶浮萍。
除了两个守夜人,整个寨子竟然没有人巡逻,看来这窝土匪确实是过得太好了,还没被人踹过老巢。这简直就是敞开大门邀请他杀人放火了,沈平右手取下腰间的猿骨笛,左手扣了两枚银针,一脚踢开最近一间屋子的门,毫不客气地闯了进去。屋里本来没光,可惜这位很能找死的仁兄迷迷糊糊地问了声“谁”,沈平顺着声音,猿骨笛正正点在他的天灵穴上,又给黑白无常添了一份活。
这也太顺风顺水了,该不是这山里还有个村子,或者倒霉催的木鸟找错了地方?
打上门去报盗宝之仇顺便除一方恶鬼是件很快意的事,但是被打上门的其实只是空具其表的孤魂野鬼就很没劲了。
太轻易的得手让沈平直觉性地警惕起来。他把门拉上别好,拽过床上还有体温的尸体,在门边比划了一下,给他摆了个靠墙站立的姿势,自己闪到他背后,这样一来,要是再有人踹门,当场就得和那仁兄来个大眼瞪小眼,紧张之下会下意识地往他身上招呼。这屋子的窗户纸已经破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洞,火把跳跃的光从洞里透进屋来,投到墙上,看来已经有惊醒的山匪在查看异动了。
有人从窗前跑了过去,从沈平的位置甚至能看清他匆匆披上的袄子上飞起的线头。沈平把自己贴到墙上,等着他发现寨门外两具尸体。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然后是一声划破夜空的大喊:“小九和黑狗死了!——快去叫老大!来几个人和我守住寨门!”
砸门声,叫喊声,凌乱的奔跑声,愤怒的恐慌的人声,整个山寨乱成一团。
窗外突然一声爆响,夜空被点亮了,红得刺眼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火星划出长长的痕迹。
沈平望着烟花,握紧猿骨笛。知道有人闯入,他们做出的最迅速的反应是放出信号,这其中的含义让人汗毛倒竖——寨子外,是有援手还是有埋伏?
这枚烟花像一根楔子,钉住了因猝不及防的偷袭而暂时混乱的山寨。有人高声喊:“所有人到寨门!带上家伙!房门打开!点上灯!豹子去门口看哪些人不在!”
沈平所在的这间房离寨门很近,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汇到寨门,亮成一片的火把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他背贴在墙上,数着自己平缓的呼吸,沸腾的人声近在耳边。夹杂着各种市井粗话的高声叫骂中,一个低沉又清晰的声音不慌不忙道:“不知哪位朋友深夜拜访?还请现身一见吧!”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吵得沈平头疼的人声陡然安静下来,“一见吧”三字的回音在所有人耳边颤颤悠悠地打了四五转。
沈平偏头往窗外望,这群山匪都集中在在寨门,粗略一看,人数不下五十,手上的家伙堪称精彩,刀剑斧钺枪个个不落,人群三步开外站着一个男人,长发披散,肩窄而薄,一条青色系带勾出了清瘦的腰线,但从背影看竟有点萧瑟文弱的单薄,手上——沈平眯起眼——拿着一对峨眉刺。
……沈平不是很想知道这么一个小白兔是怎么落到土匪窝的,还当上土匪头头的。
他看得出来,这乌压压的一大群人看着吓人,但手上有功夫的,只有这个使峨眉刺的奇男子。虽然此君只给了他一个落寞的背影,但他知道,如果此时他送他两枚银针,这人一定躲得开。这是长期习武练就的直觉,能让沈平从他站立的姿势分辨出同类,也能让这个男人从满山风雪声中听出破空而来的暗器。
毫无征兆地,他转过身,目光几乎与沈平相接——如果不是屋里太暗,沈平又快要把自己融进墙壁,那个男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话,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在对视了。
沈平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怀疑这个男人的目光可以穿墙,不然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当然他是想多了。如果他这时候出去,就会发现整个寨子,每间房屋的门都大开着,屋里点了灯,只有他这儿黑灯瞎火门窗紧锁,整个就是“这儿藏了人,快来搜”的架势。
男人打了个手势,匪众分成两队,人多些的守住了窗,男人自己带着另一队走到了门口,还是不愠不火的语气:“这位朋友,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请你出来?”
沈平朗声大笑,眨眼间已经上了房梁,提气大声道:“外面风雪太重,寒气透骨,还是请诸位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不急着交手,只要能再唬住他们半盏茶的时间,自然毒发,只要他那时还没为人所制,生杀当由他。门窗都被堵着,他们要给他来个瓮中捉鳖,他玩的却是一手守株待兔。
有两个性急的就要撞门,被拦住了,男人提醒他们:“小心暗器,我来。”他故意提高声音,却像是故意说给沈平听的。
沈平屏息凝神等他们破门而入,外面却一直没什么动静,一时四下陷入诡异的安静中。然后有一支稥从窗户探进来,烟气袅袅却无稥无味。同时外面那人道:“蔽寨中所存透骨香,请先生一鉴。”
沈平:“……”
他们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对谁用毒!
万花谷以医道扬名天下,药毒不分家,虽然毒术不传于世,但万花谷对人间百毒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就连南疆令世人谈之色变的五毒教,也没有造出万花谷解不了的毒,这些人竟妄想用一支市井流传的三流迷香逼他出来!
沈平本想好好嘲笑他们一番,一个转念间又想到了什么,好悬才把快冲口而出的大笑咽回去。
再烈性的毒药,发作也需要时间,这些人逼不出他,一定会等上一时片刻,等他毒发才进屋。
他不怕毒,他们想必是怕的。
沈平骂道:“用毒乃小人行径,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骂得理直气壮,不知脸皮有没有山下田里几尺的的雪厚。
没人应声,沈平又找补了一句:“门外的朋友,我敬你一身武艺,你叫人撤去这下三滥的毒物,我俩一决胜负!”
门外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道:“你杀我寨中弟兄,谈何比武论胜负?一决生死只怕更适当些。”
沈平想: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可不要怪我。
他有心想多拖他们一会,又喊道:“好,那就一决生死!你让外面的人走开,我同你打!”
门外那人说:“我劝你少说些话,说得越多,毒发越快。这毒嘛……”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之所以领了个透骨香的名,乃是因为中毒之人不会即死,只是全身上下所有骨头都如同被刀刮斧砍,苦不堪言,七日七夜后七窍流血,骨折筋断而死……你现在出来,在下保你速死,如何?”
沈平:这么厉害的毒,我竟然没见过,待会一定要拿点回去。
山匪们显然没想到屋里这位流氓正在计划着要打家劫舍,还以为他被吓住了不敢出声,顿时胆气壮了几分,叫嚣起来。这些人不像他们那位书生气都快溢出来的老大,什么市井粗话都有,上及炎黄时代的先人,下到八百年后的儿孙,无一不在这场骂中遭了殃。可惜沈平是个污泥滩里打过滚的,不为所动地坐在梁上,只觉得此情此景,莫名其妙地让他有点想磕瓜子。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沈平估摸着时候也快到了,他轻轻巧巧地从梁上跳下来,落到床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挑了正对着门的墙,把自己摆了个靠墙瘫倒的姿势,右手摊在一边,猿骨笛松松躺在摊开的手里,从头到脚就是四个大字:任君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