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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窃 一般来说, ...

  •   一般来说,对天气的评价总是被人间事左右着。譬如冬夜的风雪,若是逢到乱世离人,那便是凄风苦雨,满目疮痍。要是人间太平,一家团圆人在温暖的屋子里温了酒,看着窗外灯下细碎的雪,常常会品出一点诗情画意来。
      此时正是盛世大唐的正月,扬州河畔三十里花灯映水,青石桥头挂着的大红灯笼上覆了一层轻薄的莹白,风是细细的微风,刚好能带着看不清形状的点点雪尘在花灯下游动,城中是千门鸿福至,万家灯火明,因着一点温柔的风雪,往几日的爆竹声也不见了,衬出一点安稳闲适的岁月静好来。
      除夕至上元,扬州城金吾不禁,但因这一点夜雪,街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人也是行色匆匆。河岸花灯下,一个黑衣男子紧攥一支竹笛,步子快得几乎带出了飒飒风声。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可称修长,模样长得很好,偏偏又不是君子端方那种好,一双瑞凤眼,眼角微翘着,无端让人觉得风流。此时他那双眼里精光慑人,薄唇抿成一条线,连被花灯拉长的影子都散发着磨牙吮血的杀气,偶尔有路过他身边的行人,都被那一身杀气吓得埋头快步走远,生怕招惹了什么似的。
      这个男人名叫沈平。说来也是他倒霉,他赶了许多天的路,连除夕也是在荒郊野岭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数着孤零零几颗星过的。好不容易赶到扬州,走了大半个扬州城,才在一个小巷里找到一家正月里不歇业的破旧客栈。他要了一间房,推门就闻到了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找了半晌,从床底拎出一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耗子扔了出去,又推开窗,打算给屋子通通风,然后把包袱放在受了潮的枕头旁,就这么心很大地出去觅食了。等他悠闲地喝完二两黄酒,吃完竹笼小虾,还和旁桌男装胡服的小娘子大谈了一番秦淮风物,惹得小娘子豪气干云地送了他一把匕首,再一路看着花灯溜达回客栈,发现乐极生悲,包袱没了。这还不算,床边还给他留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泥脚印。
      没想到这“万商日落船交尾,一市春风酒并垆”的扬州城,竟然还有人大过年的白日入室行窃!
      沈平简直被气笑了。他那包袱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几套换洗衣物,几瓶奇奇怪怪的药,几只木鸟,一支青灵竹笛,不多的银钱沈平都随身带着,包里实在没什么值得偷的——除了那支笛子。
      糟也就糟在那支笛子。沈平此人,虽然在被问及师门时总是自称万花弃徒,然而对万花谷带出来的东西,还是十分在意的。那支笛子叫雪凤冰王笛,是他多年前怀着一腔少年孤愤离开万花谷后,师父给他的东西。
      当时他离开万花谷已有大半月,在洛阳的茶馆里,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他仍是意难平,无论怎样劝说都梗着脖子不愿再回万花谷,说得急了竟跪下求师父废了他的一身功夫。师父眼见着说不动,便掏出了这笛子给了他,叹着气说早知他是只养不住的小狼崽子。
      这支通体雪白的笛子以昆仑山万年冰窟中生长的青灵竹为笛身,音色柔和婉转,内力深厚的人吹奏起来,身边会有雪花飘落。这笛子在江湖几经辗转,最后为沈平的师父所得,是个许多人眼红的宝贝。但是对沈平来说,就算这只是他师父七岁时在落星湖旁边随手捡了根竹筒削着玩的破烂,那也比他的性命还珍贵。
      因为师父那时跟他说,就算万花谷容不下你,我也还护得了你。你要是捅了天大的篓子,自己摆不平,就把这个给他看,让他来万花谷找我。
      他这师父耍了天大的流氓——再怎么厉害的角色,要通过万花谷的重重机关找到他面前,恐怕也是脱了两层皮的了。
      六年来沈平从未将这笛子示人,只是一直带在身边,像是带着世间唯一一点牵挂。而今天,它被人给偷了。
      沈平抄起随身的猿骨笛就下了楼。
      店家是个竹竿一样的中年人,小眼睛小耳朵,缩头缩脑的样子仿佛扬州河里的王八成了精。看见沈平杀气腾腾地走下来,他吓了一跳,刚问了句“客官可是对房间不满意”,就被沈平横过长笛封了两个穴道,一时麻痒钻心,嚎叫起来。
      沈平在他杀年猪一样的嚎叫声里好整以暇地问:“不得了,黑店啊?”
      店家嚎:“冤枉啊!”
      沈平眼角微微弯起,像是觉得好笑:“别跟我喊冤,我不是县太爷——我房间里的包袱,青天白日的丢了,你开店的不知道?”
      店家:“我没去过楼上——嗷!”
      沈平抬了抬手,猿骨笛往他肩上送,店家膝盖一软,啪地给他跪下了:“爷爷饶命啊!”
      沈平:“……”
      他把这瘦竹竿拎起来,笛子在他肩上一点,给他解了穴,说:“躲什么躲,给你解穴——随我上楼看看。”
      瘦竹竿哆哆嗦嗦地跟在沈平身后,木楼梯上的灰都被他抖得往下掉。沈平进了屋,长笛往地上脚印一指:“你看看这怎么说?”
      瘦竹竿往地上望了一眼,脸色更青了,回头往桌上瞥了一眼,活生生把自己晃成了一根台风里的瘦竹竿,声音发着抖问:“桌、桌上的蜡烛不见了。”
      蜡烛?沈平走到桌前,桌上倒是一点没乱,木烛台上还留着一点红的蜡油,只是蜡烛已经不知所踪。他问:“所以呢?”
      瘦竹竿像是站不住,坐到床边木凳上,一边喘气一边一眼一眼地往沈平的右手瞟。沈平没想到这人是个如此不禁吓的,顺手把猿骨笛往床上一扔:“说吧。”瘦竹竿这才把气喘匀了,开口道:“爷爷您有所不知,这扬州城出城往南走有个龙剑岭,龙剑岭上有一伙山大王,官府都拿他们没辙!都说那山里有吊睛大虫,有浑身发紫的毒蛇,不走那伙大王开的路,根本上不了山……这扬州城附近的村子镇子好多都被他们抢过,就那么明目张胆地骑着马闯进去,踢了门就抢东西,有时候还抢女人……等官兵赶过去,这些大王早骑着马回山上去了!只有城里,他们不敢明着抢东西,有些身手好的就摸进人家里,拿了东西,还要把房里的蜡烛都带走,说是因为他们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爷爷您这东西,是被大王们收走了!”
      沈平那双风流眼微微眯了起来。
      江湖独行六年,沈平有五年半都是个穷光蛋。他出谷时身无分文,又和几个来追杀他的昆仑弟子斗了一路,生生磨出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桥下睡的志气来——反正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天底下唯一挂心的人只有一个师父,偏偏师父身边好像有他没他都一样,他也就一直觉得就算自己死了,传到师父耳里,也就只能换一声叹息。因此沈平并不惜命——他一向相信自己终究是不得好死的。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寿终正寝。
      他不当穷光蛋的时候,当的就是强盗土匪。沈平把自己当作无根的柳絮浮萍,在这个疆域辽阔的国家四处漂泊,去过极西的荒漠,到过终年如春的滨海,最爱碰见的就是这种打家劫舍的土匪窝,无他,方便抢钱。沈平当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但也不屑于做梁上君子,寻常人家他是万万不会动的,然而要是让他听说附近有悍匪强贼,那把闲不住的猿骨笛就蠢蠢欲动了。
      黑吃黑,沈平做得十分熟练。
      这个什么龙剑岭的大王们,简直就是特地给他送钱来了!
      沈平问:“ 那个龙剑岭离这儿多远?怎么上去?”
      竹竿:“……”
      他被噎得没说出话,瞪着沈平想,人模狗样的一个人,怎么就大过年的要赶着送死呢?上龙剑岭,那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来得比较痛快。沈平不催他,由着他像瞪鬼一样瞪自己,末了看他咽了口唾沫,开口说 :“一直往南,二十五里地。”
      沈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如何上山——一个能被他两下点穴截脉吓得叫爷爷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虎穴何在?
      他斜了靠在床边的瘦竹竿一眼,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轻轻地说:“乖,爷爷这就上那龙剑岭给你讨点压岁钱去,做两个小菜等着。”语气轻飘飘的,像一句家常闲话。
      竹竿的表情好像是被天打雷劈了。沈平不再看他,到床边拿起猿骨笛,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把满城的火树银花甩在身后,径自出城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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