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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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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间证明,或许她真的没有办法获得幸福。
自从她答应裴枢给他机会之后,这小子就一直在信里黏黏糊糊的让她颇为不自在,一箩筐的情话像是不要钱的一般,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纸从北疆送往皇城,而这小子在这三年里却再也没有回来过。若非出了什么事情,就是他终于触摸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顺德十二年,太子因被废而逼宫,失败被擒杀,三皇子五皇子牵连其中被下狱,不久后被贬为庶人。皇后为太子生母被废,几位妃嫔牵连其中,同样被打入冷宫,不久自缢于宫中。平阳公主为皇后求情而被皇帝禁足于家中,震怒的皇帝大肆清洗逆贼,一时间京师午门外血流成河,不知多少世家被灭。
那天,她站在坟茔前,淡笑着道:“娘亲,你说为什么皇帝每次都会用灭门这一招呢?真没新意。”
“什么新意?”谢言推门进来,脸色有点苍白。
“没什么。”她淡淡道,然后注意到谢言的面色,问道:“你怎么,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
“……”谢言竟不能言。“没什么,只是,近日,宫中不太平,掖庭也可能不太安全,你要不要去我家避一避?”
“你家?我虽然是个不受注意的宫娥,可出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在发梦吗?”她浅浅嘲讽,并非针对谢言。
“这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谢言诚恳道。
她静静地瞧着谢言那张娃娃脸,瞧得谢言的冷汗几乎要落下来,而后淡淡道:“我不去,能有多不太平,太子逼宫不也没什么事?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待着,就算死了也刚好一家团圆。”
谢言看她这幅固执的样子,有点捉急。“我知道你想等裴枢回来,宫外也一样可以等,宫里真的不安全!”
“你知道了什么?”她蓦然转身,眼神直视谢言。
谢言几乎一僵,讷讷说不出话,却见她转身离去道:“不想说不能说不该说,那就别说了,总之,我哪都不去。”关上房门。
直到谢言离去的声音,她才给裴枢写信,让他想办法把小楠儿送出宫。
很快,她便知道谢言所谓的不太平是什么。
这三年里,皇帝的身体似乎不大好,于是那些个成年快成年的皇子皇孙们就心思活络了。太子被废,东宫空悬,说都想坐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然而皇帝似乎对那次宫变心有余悸,一直不愿再立东宫,所以,谁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于是这三年里,不是这位皇子殿下被贬黜了,就是那位不幸遇刺身亡了,参合进去的人风水轮流转,谁也笑不到最后。短短时间内,皇帝膝下的泰半儿子都折进去了,连公主都没了三个。
也不知是皇帝觉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大抵不是很好受,于是在众人都没明白过来的时候,把东宫的位置给了一个据说一直养在宫外的最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传说中夭折的,大皇子。
她听着这些个消息,不过淡淡地笑笑,无所谓死了多少个皇子,只要那个人不死,一切就仍旧没有结束。她看着半年前裴枢的最后一封信,边角已经被她摸出了毛边,然而下一封信却一直没有到来。
她不敢去想那些会让她脊背寒凉的可能性,却又忍不住想,难不成最终,她真的会比所有人都活得长?
然而下一刻,她以为与她无关的那些皇城轶事却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封为东宫侍墨,即日上任,钦此。”
她听着宣旨的太监一字一句,却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一届掖庭丑奴,何德何能被东宫太子钦点为侍墨啊,还是点名被指任的。
一时间从掖庭出去的时候,她恍然想起觉得场景熟悉的来源,似乎多年以前,也是有这么一个传旨太监来过之后,她出了掖庭成了侍墨,然后一系列的事情犹如奔腾的江水,一去不回。
原来命运是个轮回。
所以当她在那个皇子们斗得死去活来都想坐进去的华丽的东宫里看到谢言那张脸的时候,觉得世事如棋。她教了裴枢那么多年也没能打消他争夺那个位子的野心,此时却轻飘飘落在了一个本以为只是小太医的头上。
她突然觉得在北疆浴血打拼四五年的裴枢真像个笑话。
然而最终裴枢告诉她,其实所有人都是笑话。
“所以,你现在是谢言,还是,太子殿下?”她跪在东宫的书房里,淡淡地听着谢言左一句右一句有点疯魔的絮絮叨叨。
谢言顿时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野鸭,嘎了一声不知说甚。
她整理了一下,也就是谢言作为皇帝的私生子,当年因为皇后的原因,只能暂时把他放在宫外,以平阳公主的子侄身份寄养在公主府。之所以成为太医只是因为他喜欢医术,背着平阳公主偷偷在太医院混罢了。
而如今,皇后倒了,贵妃也打入冷宫了,那些个成年的厉害皇子们也死的死伤的伤,谢言的帝王之路上的绊脚石已经一颗都没有了,皇帝觉得是时候把这个藏到今天的儿子接回来继承大统了。
“那就是太子殿下吧,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她不等谢言回答,匍匐身体,行着见到太子应该见的大礼。
“我将你调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行礼的。”谢言苦笑不已。“如果你还在生气的话,你拿扫帚打我我也不会躲的。”
“奴婢怎敢冒犯天颜,以前是奴婢不知殿下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你非得跟我这么说话吗?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谢言无奈道。
“奴婢不敢,此处已不是掖庭,殿下如今也不再是太医谢言,昨日之日譬如昨日死。殿下,你该比我明白。”她最后用了一个我,来了结以前的友谊。
所以,谢言的甩袖而去也是必然,而东宫上下似乎也对她这个作用是红袖添香的丑宫娥议论纷纷。索性深宫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一张堪比城墙拐角厚度的面皮。
只是,北疆的裴枢依旧没有消息,即使她能够借机探听许多消息。而她只愿裴枢平安就好。
只是,裴枢,那个位置,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昏黄的烛火下的墨迹触目惊心,北疆急报:与匈奴一战,主帅因追击匈奴王庭,孤军深入而于北漠失踪。
而一年前,裴枢已经是北疆主帅。
那一晚,她跪在谢言的寝宫前,只求他能够派人去找一找裴枢。月朗星稀,日升月沉,玉石阶前的露水冰凉刺骨,她终究忍不住咳了几咳,手心里的温热星星点点。
她终究硬气不起来,她终究还是要求谢言的。
全东宫的下人都在嗤笑她这个丑宫娥的不自量力和痴心妄想,可她不在乎,声名是什么不重要,而这却可能是裴枢的性命。
“你知不知道他手里的三十万兵权已经足够威胁到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的权力其实在我母,我姑姑手里,而我,不过是个提线傀儡。”
晨曦微光的时候,她摇摇欲坠地看着打开宫门的谢言白着脸站在上面,微微沙哑着声音道。
她并不言语,也或者已经没有言语,只能死死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的稻草。
“你看着他长大的,他也是,你弟弟……”她嘶哑地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又忍不住低咳几声。
“那些想要我的命的,都是我弟弟。”谢言苍白着脸,没有表情。
“……罢了,罢了……是我太蠢,谢言,不,太子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告退……”她撑着膝头,勉力想站起来,胸中的绝望已经要溢出来,只能在心里祈祷曾被她骂过多少次的老天爷。
下一刻终究忍不住,撕心裂肺地似乎要将肺部咳出来,眼前暗下去前的那一刻,谢言接住她,阴郁却无奈的声音传入耳里。
“……我救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他!”
一个月后,皇城接到八百里加急,北疆蛮族王庭被捣毁,匈奴溃散至极北苦寒之地,再无与朝廷一站之力,主帅裴枢受封神策上将军,封晋亲王不日回京师受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