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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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身体在那场宫宴后就突然衰败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场宫宴的主角，京师一时最炙手可热的少年郎神策上将军在面见皇帝的时候，为何当场拒绝了皇帝的赐婚，却用北疆三十万的兵权换了皇帝的一个承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
那日之后，谢言开始监国。说是监国，却实际是平阳长公主垂帘听政，而她，从侍墨变成了东宫长史，谢言的“心腹”女官。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欠谢言的。
谢言派去北疆深入寻找裴枢的人，是他在平阳长公主的掌控下艰难培养出来的人，为此，全都折了进去，一时间处境比起以前更加艰难。
每日上朝，她便站在谢言身后，垂眸看着殿下文武百官的浮世绘，心机与权谋，而谢言的身后是垂帘的平阳公主。每一天，她都觉得被灭门的裴家真像个笑话，这殿下的所有人，也像个笑话。
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掌控了泰半个朝廷，裴家真是灭得不冤。
裴枢自从交出兵权后就一直深居王府，深居简出，就好像曾经为了那三十万兵权，远赴北疆，以皇子之躯，日日浴血搏命的不是他一般。
同为皇子，同为那个人的儿子，一个可以被保护的滴水不漏，另一个却自小跟着一个丑奴，在冷宫掖庭辗转求存。
她看了一眼左前方面无表情的谢言，看见他藏在矮桌后的骨节发白紧握的拳头，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划过划过了眼角的长疤，嘴角动了动。
然后果不其然地听到了一边听候的小太监抽气的声音。
真是的，共事个把月了还是喜欢这么大惊小怪。她淡淡地想。
平阳公主之所以能够把持朝政，不过是她手里的那一纸诏书，皇帝昏迷前下的手谕，竟然将三万禁军的兵权交给了一个女人。而后，皇帝任命的四个顾命大臣，一死一伤，剩下两个竟也同时告老还乡。
从此，平阳这个女人再无掣肘。
下朝后，谢言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关在蓬莱宫后的御书房，她命人将晚膳送进去后，慢慢地走在寂静的拱廊里，手中拿着的纸条尚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而上面的字迹，却让她自裴枢失踪后沉郁的心情忽然就明朗起来。
即使微微勾起的嘴角也只能让她骇人的面容上更添一分狞色。
转过御花园的拐角，再路过阴森的冷宫，便一脚踏入了阔别已久的掖庭小院，入眼，那杏花树下的身形，便落入平静的烟色眼底，仿若明镜的水面骤然起澜。
“你来了。”温和如水的声音闯进她的耳里，三年杳无音信的等待似乎突然就不算什么了。
她眨了眨眼里的涩意，声音里带着愉悦道：“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风声拂过耳际，蓦然的力道，温暖的热度。鼻尖传来的淡淡的书香和极淡的血腥提醒着她，这个她自小看到大的人这些年的努力和挣扎。忽然就想，时间若是能够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而她还是裴家的幺女，纵然不能相遇，纵然不会有那些年的相依，然而一切平安就好。
最终，他们站在了这里。
“……迷失在戈壁里的时候，我活下去唯一的理由，就是你还在这里等我。”裴枢并没怎么细说他在北疆失踪的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些脱险后的事情。
然而她却还是能够想象地出那时的危险，只因着他身上隐隐的药香混着血味，以及谢言损失的那些下属。她生平第一次想要感谢上苍，裴枢还活着。
“我很想你，我真想你，姑姑。”
那缩进的力道让她有些发疼，却除了回以同样的力道外，她一言未语，轻轻拍着裴枢已经很是宽厚的背部。
“谢言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保护你，不然我回来了一定找他算账……”
“姑姑，姑姑，你可别被那小子感动了！”
“……我拔出胸口的箭的时候可疼了，现在还疼，不信姑姑你摸摸！你摸摸！”
“我会保护你的，用不着谢言那小子了……”
“……姑姑，我很快就把你接出来，小楠儿每天都很想你！当然……我最想你了！”
“姑姑，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吧！”
“在这条路上，我唯一坚持下去的理由就是你，何其有幸，你陪着我那么多年。”
“姑姑，我一定会让你告诉我你的名字的！”
“姑姑……我爱你。”
庭院里的杏花开得摇曳，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墙角的紫藤花藤爬了一整个架子。风雨被房内的温暖阻隔在外，只有最原始的信任与托付，她把她最后的一点美好与珍贵交给裴枢，眷恋这最开始也是最后的一点温暖。
裴枢没有的，她来给。欠谢言的，她会还。
给不起和换不起的，就用她的命来换吧。只要她在乎的人好好的，即使不能活到最后看着那些人去死，她也无憾。
平阳欠她们裴家上百口人的，她会亲手讨回来。
神龙元年，千秋节上，东宫太子身边的掌事太监与东宫侍墨所居的小院内宣旨，封其为太子良娣，赐金宝册印，正三品，即日代替太子殿下前往龙泉宫侍疾。
她在龙泉宫见到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平阳长公主的时候，内心竟没有太多的恨意，只剩下一片冷漠的茫然。
就是这个女人，让她家破人亡，让她容颜尽毁，让她本应宛如朝阳的青春韶华如同枯叶干枝一般腐烂在罪恶的宫廷里。
她竟然不恨？
她怎能不恨！
“本宫没想到言儿喜欢的人竟是这么一个丑八怪，柳梦舒的女儿竟然这么丑，本宫可真为裴郎伤心。”
平阳走到她跟前，俯视着，眼里满是讥讽与蔑视。
“……恨我吗？哼，你当然是恨的，但是那又怎么样？你不过一届掖庭罪奴，永远没有报仇的机会。”
“臣妾怎敢有报仇的念头，正如长公主所说，臣妾不过是掖庭出身的罪奴，长公主和皇上要臣妾死，臣妾也不能活，正所谓君要臣死。”她静静地看着平阳。
“只是，人贱自有天收，希望长公主能一直这么，无辜下去。”
平阳竟没有生气，而是突然笑起来道：“你以为你该恨我？其实你该谢我。”
“谢长公主抄家灭族之恩吗？”
平阳没有理会，道：“灭你们裴氏一族的是皇帝，与我何干，要教训你们裴家的是太后，与我何干。本宫没有在掖庭弄死你们母女，难道不算天大的恩德？你以为你一届宫奴为何能在掖庭带着一个冷宫皇子平安无事？你真以为皇帝不知道？是本宫帮了你，你说，你该不该谢我？”
“……为什么？”
“但凡皇帝想保护的，我都要毁掉，但凡他想毁掉的，我也不会让他如意！至于你，且熬着看本宫是如何毁了他最重视的天下的！”
“告诉我这么多，不过因为我命不久矣。长公主，有些事情人总是在快死的时候才想起来，就算你想要毁了江山，可我相信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做不到的。正巧，我可以。”她淡笑：“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平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