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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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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门前的杏花开谢了几载,那曾经豆丁一般的裴枢也葱葱郁郁长成了少年郎。
她比了比两人的身高,蓦然发现曾经还能依偎在她怀里小孩如今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了。她笑着习惯性地想拍拍他的头却最终只得拍一拍他的肩膀,然后咳了咳。
然后果然就见这小子脸色又开始发沉。
小楠儿颤颤巍巍地端着药碗走到她跟前,软糯的嗓音断断续续道:“姑,姑姑,药药,唔,喝,不疼……”
她接过漆黑的汤药,一把喝完然后不得不再一次将一张丑脸皱成了老菊花。
“噗嗤。”
裴枢那小子还敢笑!她怒瞪了他一眼,而后牵着有些不灵活地想把手里的蜜饯塞给她的小楠儿回了室内。
身后春日的阳光里,已经俊秀挺拔的少年看着那个有些佝偻,有些一瘸一拐,然而却始终不曾屈服的身影,墨黑的眼底里沉淀下了某些情绪。
那一年的事情终究是留下了后遗症。
小楠儿因为没有及时退烧,因而脑子变得不如小时候那么灵光了,到了年纪说话还说不太清楚,走路也有点摇摇晃晃的,而一张小脸也总是没有太多红润的颜色。因而她总是分外疼惜这个孩子,而这件事情唯一的好处就是,那个太医承诺定期来掖庭诊治。
而她自己自那之后很是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药石罔效,而那段时日裴枢日日跪在她的床前,像是赎罪一般所有事情都是他亲自在做。然而老天终究没有收她。
那人赶回来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自己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然而终究之前伤了底子,从那以后逢上阴雨天气就浑身发冷,咳嗽不止。
前段时间,那人道裴枢已学有所成而前来告辞,道自己要回去闭关参悟。她想了想,将母亲生前留下的锦囊给了那人。道:
“母亲去世前,只说如若有机会便将这物给你,算是答谢你,我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不过,终究算是圆了母亲的遗愿。”
那人拿着那锦囊,怔怔地看着那杏树下满地花瓣下的坟茔,良久如释重负如同解脱一般离去。离去前他道:“就算为了你娘亲,你也要自己保重,那孩子,你为他做得够多了,别忘记了,你自己,本也还是个孩子。”
她淡笑,她当然要保重,她还要好好活着呢,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想着,又咳了起来。背上突然被人轻拍着,她无须扭头也知道定是裴枢那小子了,脸上定又是一副忧心天要塌了的神情。想到此处,她突然笑了起来。
而裴枢一怔,只觉得杏花疏影,人影如玉。
“你要去北疆?”她为小楠儿梳着有些枯黄的头发,一边眼角瞥过满脸坚决又愧疚的表情的裴枢。
“嗯。”裴枢低沉的声音愈加成熟,“男儿自当沙场历练一番。”
她形状怪异的手指却十分灵活地在小楠儿的发间穿梭着,她不说话的时候,裴枢也随之有些紧张起来,低着头一副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
“你无须瞒我,是为了北疆那三十万兵权罢。”
裴枢那小子果然身形僵硬起来,小脸苍白,眼神却定定地将她望着。她梳好小楠儿的头发,轻声让她出去晒晒太阳,然后转过身来,径直望进裴枢的眼睛里。
“你终究,还是个皇子。”话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裴枢却好似她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一般,脚步不稳,甚至向后蹒跚了两步。
“不,不是,我只是,想保护你,你们。”
“待你封王出京,你也可以保护我们。”她淡淡道。
裴枢再度蹒跚了两步,然而这一次却站直了身形,一字一句道:“但那不同,我要的是无人再敢欺辱你们,我不想你再终日劳累,同那些腌渍之人虚与委蛇,我想你,过上好日子,荣华富贵的日子!”
“我不需要你如此作为。”她微微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豆丁长大起来的孩子,微微有点恍惚,原来,这个肖似他娘,一代艳妃的孩子的骨子里终究流着皇族的血。原来他终究还是一个皇子。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报仇,想要那个人死,我想帮你报仇,我想让你,活得像个女孩子啊,姑姑。”裴枢一字一句,诚恳至极。
她却想笑了。她当然相信这个孩子确实真心地这样想着,然而一时间的那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却抑制不住。无论当年的王昭容也好,慧妃也罢,自然都是有几分真心的,只是这真心未必全然为她罢了。她想要的,只是大仇得报,然后安安静静的安享余生罢了。
“也罢,你去吧。去追逐你想要的,不必顾及我。只是我的仇,与你无关,你别插手。”她笑道,笑得异常平静。
“你别笑了,你笑得我心慌,姑姑!”裴枢蓦然抓住她的双肩,忍不住低吼。
“你不是最近半年都不喊我姑姑了?我还以为你跟我闹别扭。”她突然打断的话让裴枢一愣,然后呆呆回答道:
“不,不是闹别扭,就是,就是觉得你其实没比我大几岁,喊姑姑是不是不太合适,但是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合适这么多年不也喊了,这还是当年你自己第一回见到我的时候喊的。”她似笑非笑道。
当年她第一次给慧妃送膳食的时候,碰上这个守在宫门口的小豆丁,结果这小豆丁开口就是:“你是来送吃的姑姑吗?”她当时还愣了半天,然后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除了青丝里有两缕白发之外,背有点佝偻之外,究竟那一点像上了年纪的人了。然而当年的小豆丁称呼还怎么都改不过来了,异常固执的唤她姑姑。
裴枢难得红了脸,有点懊恼地嘀咕当年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这么一打岔,裴枢也忘了将将的忐忑的心情,忽然认真地问道:“姑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把它刻在护心镜上,让姑姑保佑我!”
“呸,死了的人才保佑别人。”她啐了一口。“等你平安回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然后她小声嘀咕:“我叫啥来着,我得想想……”
“……”裴枢好笑地看着她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不由得一阵心酸,同时将某些不能说出口的情绪好好地珍而重之的放在心底,等自己锦衣归来之时,再亲口对她说。
锣鼓喧天,旌旗蔽空,塞外黄沙漫天。裴枢一身银甲,回望玉门关,想起离别那日,她买通城门的守备,带着小楠儿悄悄站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他看不清她面容上的神情,却能够感受到她眼底的担心和不舍,他忍不住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看见她也果然朝他挥了挥手。
秋风将她的手帕送入碧空,然后落入他的手里,他决然转过马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