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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裴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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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生就失去亲娘的小婴儿终究是没能有幸见到她那个至高无上的亲爹,在将死去的女人和她的宫殿化成灰烬之后,她带着小孩和他的妹妹,贿赂掖庭的人后,回到了那里。
花开花落,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一年,除了悄无声息死在冷宫里的慧妃,还有死得轰轰烈烈的皇太后。
这个皇城里最尊贵的女人,终于在年末的一场大雪里,追随她的先夫而去了。而她恨不得额手称庆,就是这个女人在她最宠爱的女儿的哀求下,下旨夺走她的父亲,在父亲抗旨不尊的时候用她狠厉的手段实现了她女儿的那一句“让你们裴家晓得公主是得罪不起的”。
这个女人死去的那一晚,皇城里的青铜大钟响了七下,而她跪在杏花树下,对着哥哥和父亲的衣冠冢,对着母亲的骨灰长拜不起,啜泣无声,泪流满面。
娘亲,你看,终于死了一个。
小孩背着睡着的妹妹也陪着她跪在坟前,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小脸越发沉郁,却只是无声地安慰着她。
她缓缓起身,沉声道:“从今天起,直到你不愿意止,你叫裴枢。”
小孩抬头看了看她,眼里倒映着她那张明明是最美年华却有着一道划破整张脸的长疤,犹如一只趴在脸上的蜈蚣。她难看地笑着说:“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我们,看着他们死。”
裴家世代书香,经史子集堆了一代又一代,曾为帝师,却始终不曾将自家女孩送入宫廷。纵然曾有皇子王爷求娶,也终究没有成功罢了。
从不追逐皇权,为留存而避世,却终究为皇权所累。
她自是不懂帝王心术,只将自己多年以来所学教与裴枢,史书典籍,以史为鉴,明得失,知更替。而裴枢虽年幼,却天资聪颖,几乎过目不忘。然而于掖庭之中,他既不能过皇子生活,也不能如一般民间孩童一般天真嬉戏。幸而他也不像一般孩子这样的猫嫌狗弃的年纪,只是一双澄澈的眼眸如饥似渴地从书中汲取养分,似乎这样能搞让他瘦小的身子壮实几分,能够保护他嗷嗷待哺的妹妹,甚至于,能保护,她。
“裴枢,我说过,书籍终究只能明目,不能健体。而身体是你唯一的本钱,一个男人,首先要有强健的体魄,而后才能论及其他。”她夺过裴枢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而看见对方疑惑却仍然听话的神情几乎要苦笑,教他读书的是她,让他不能读太多书的,也是她。
然而,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当年裴家有那么一点能够用武力保护自己,是不是不会那么悲惨的结束?她在心底摇了摇头,结果大抵是一样的,然而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要在这诡谲的皇宫里生存,要在他长大后离开这里,武力必不可少。
“明日我为你请来的武艺师父就会来,你要跟着他,好好学。”说罢,她不理会裴枢几近不解的目光离去。
那本是她最后的退路,那个江湖中人。不过是她母亲曾经救过的人,一个伤重的剑客,一个江湖中人,就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被踏青的母亲所救。
一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客,一个云英未嫁的二八少女,然而最终“百无一用”的书生抱得美人归。裴家落难之际,那人出现,想带着母亲离开,然而最终母亲只接受那人留下的一个承诺。一个最终在母亲离世之时,也未曾动用的承诺,即使这个承诺能用来杀了那最高之人也未可知。
她原本想,等心愿了结,离开这里。然而最终在那一晚觉得没有必要了,她的父母,她的哥哥,都在这里,天下之大,与她也毫无意义。
年纪应该比母亲大上许多的那人,模样却只有而立之年的模样。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顷刻便移开,再也不愿触碰。本习以为常的她终究忍不住摸了摸那张原本像极了母亲却被她自己亲手毁掉的脸,苦笑一声,而后继续与掖庭那些人虚与委蛇。
料到裴枢这小子该是个习武的料子,却也没有让那人放松片刻的教导,而这孩子竟也一声不吭地受了下来,比之读书的劲头更加刻苦。甚至于那人也不得不感叹一声。
而这些,她暂时没空关心。只因那将才两三岁的小楠儿因落水而高烧不止。
这个将将出生便没了娘的孩子也不知是随了哪个的性子,天生得一副笑脸,除了出生之时,几乎没有哭过,是这个院子里的开心果一般的存在,而那乐淘淘的性子也让那掖庭之中原本冷漠至极的人也对她颇为宽和几分。
然而今日却湿淋淋地被人送回来,说是不慎落水。而这掖庭之中唯一的水域便是那一口险些也葬了她母亲的井,她嘱咐无数遍让小楠儿不能接近而她也很听话地从未接近的井。
她脊背寒凉,面色青白更加似鬼,究竟是谁?竟要对这样一个懵懂天真的幼童下手。
太医院的阳光永远不会照到这个角落,她拼命地在院中寻找退烧的药材,屋中的裴枢不停地换着湿布,而昨日又恰巧是那人因事离去。看着小楠儿通红的全身,裴枢自从他亲娘死后从未哭过的眼睛里满是水渍。
“姑姑,救救小楠儿!”裴枢跪在她面前,悦耳的少年音早已嘶哑。
她不能自抑地颤抖着的手,试着一种种法子,然而都未奏效,没有药是最要命的。
“我会救她,我一定会救她!”话音刚落她便已经冲进雨中,往太医院的方向奔过去。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痛她感受不到,内心的那把怒火却要将她烧成灰烬。她以为老天已经放过她了,她以为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然而残酷的事实告诉她,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扑倒在浑浊的泥水里,她一次次磕着头求那白胡子看起来和蔼异常的医正的时候,对方脸上只是冰冷的厌恶和避之不及。所有亮着烛火的窗户上映着的人影无动于衷,她哀求,她恳求,然而终究没有人愿意与一个卑贱的掖庭罪奴去掖幽庭那个地方。
“你!你们!学得一身歧黄之术!却见死不救!医者医德,都喂狗了吗?!你们会遭天谴!你们不得好死——!”
她站起来,愤怒,怨恨蓬勃而发,她咬着牙指着那一个个人影,嘶哑而尖锐的声音恍若地狱恶鬼的尖叫,伴随着话音落下之时的轰然雷鸣,紫黑的雷电劈中那位置最高的医正门前的扁鹊的雕像,化为齑粉!
那些个人影蓦然一颤,那医者面上犹如见鬼一般哆嗦地好似秋风中的落叶,最终一个将将进入太医院的人与她去了掖庭。
当小楠儿终于面色恢复正常之时,她终于眼前一黑,砸在面色青白的裴枢跟前。
呵,看把这小子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