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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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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正西的角落,那座不同于每一座华美的宫殿的建筑群,阴冷,萧瑟,破败事这里的主旋律,枯枝上的黑鸦叫嚣着死亡的旋律,等待着空中传来那腐败的气息,屋檐下锈满铜锈的铜陵在风声里,瑟缩地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屋檐下的人佝偻着腰,费力地爬上这虽然破败却依旧高耸的殿前的台阶,手上的食盒颤颤巍巍好似随时都会掉下去。
却终究没有掉下去。
来人终于抵达宫门,伸出手敲门。那手不同于半年前的白皙纤巧,如今只剩下皮包骨的形状,凸出的指节和数根手指上微微不自然的扭曲,看起来是在是丑陋。
良久,门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而后吱呀一声,被打开的门后果不其然露出一个小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
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手摸摸小脑袋,发出嘶哑又刺耳的声音:“小殿下来啦,今天有云片糕。”
小孩眼睛一亮,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
她牵着小孩小小的手,往里面慢慢走去,依稀可见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背影看起来就像七老八十的老婆婆一样。
“咱们先看慧妃娘娘去,她快生了吧。”
她现在是冷宫里负责膳食的下等宫娥,丑得无人接近的下等宫娥,卑贱,却不再有人注意,能够好好活着,平安活着。
美貌既是一步登天的基石,也是步步催命的断肠毒药。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慎刑司里理解了后半句,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冷宫里明白了前半句。
有人在瞬间一步登天,有人在瞬间如堕地狱。而她终于明白,只要活着,一直活着,活到所有人都死了的那天,你就赢了。而明白这些的代价,不过是一身原本明艳的皮囊罢了。
听到听琴哆哆嗦嗦哭着告诉她的无妄之灾的真相的时候,她正是被慎刑司里那些个阉人抽了一身红艳艳的鞭子又泼了几桶冰盐水的时候。遍体鳞伤的她咬牙切齿,又啼笑皆非。
竟是因为这一张父母赐予的皮囊惹的祸!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生得好看。在掖庭,长得太好看只会被那些个人皮牲畜糟蹋,可她并没有遭受这样的命运;而在璇玑宫,长得太好看的不是早就飞上枝头就是已经做了主子后院里的花肥,亦或是那井底的冤魂罢了。一身才情更是从未觉得特殊,比起娘亲和哥哥,她不过是囊萤之光,都照不亮脚下的枯草。
她一身难忍的疼痛却不及心底丝毫的好笑,于是她放声大笑,笑得泪眼模糊,笑得咬牙切齿,笑得咒骂天地。而后,摘下头上的木钗,对着左额角蓦然划到右脸颊。
那一瞬间,她没有在意脸上的剧痛,只有明晰的大彻大悟——她要活,活到看着所有人死。
无论是折了了几根手指还是又添了几根鞭痕,她一声不吭地咬着牙受着,断腿也好,烫喉也罢。无能为力的弱者唯一的反抗,就是对命运的反抗,紧紧拽着唯一的,属于自己的命。
“慧妃娘娘,今日觉得身子如何?”她比划着手势问道,放下手里的食盒,一样一样地拿出里面装着的食物。
“又麻烦你了,枢儿,扶我起来。”床榻上神色苍白的女子面上却是一片祥和,她有点艰难地托着腰,慢慢坐起。
小孩啪啪地跑过去,小心地扶着女子坐起来,然后拿着一旁的软枕垫在她的腰上,最后小心地摸了摸女子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里是红枣炖母鸡,我特意熬了两个时辰,娘娘趁热吃。”她端出食盒里犹自散发着热气的鸡汤到女子的面前,小心地喂着。
“你又去御厨那里套交情了?不然哪来的鸡汤啊。”女子笑着摇头,对一旁的口水三千尺的小孩道:“去吃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收拾好餐具,她开始帮床榻上的女子按捏浮肿的脚部,丑陋的手指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脸上腰上痒痒的,果不其然是那硬要帮忙的小孩撑不住睡着了。
“我先带小殿下去睡觉,娘娘稍等一会。”
帮小孩盖好被子,她许久未曾笑过的嘴角轻轻勾了勾,这个生在皇室却养在冷宫的皇子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造物主真是神奇,那样一个爹却能够生出这样一个孩子,大抵还是随了娘吧。
“我们娘俩还真是麻烦你了。”女子笑着拉着他坐在榻上,轻拍着她的手,将一罐药膏放在她手里。“要擦哦,我一直留到现在呢。女孩子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还未及笄。”目光里满是憐惜,她却垂下眼眸不想去分辨那目光里有几分真情实意。
她向女子表达强烈的感谢之意比划着,然后谄媚着面色手下手里的罐子然后忽略女子更深的笑容,退下。
何苦为难女人,在这深宫,不过都想活下去罢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在女人尖锐的呻吟和痛呼里,手上满是温热的鲜血,看着女子一直没有出现婴儿头部的产道,脸色发白。门外的小孩一直很安静,她深吸一口气,不禁有点苦笑还是高估了自己。那一手医术是孙婆婆教的,能治病却不能接生。
女人身下的被褥早就被鲜血濡湿,女人也陷入半昏迷状态,紧咬着牙关,而身下本该出现的婴儿却一直没有出声。她心头掠过不详的预感,她给了女人两巴掌,在她耳边嘶哑地说道:“再不醒你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下地狱!”
女子幽幽醒转,看了一眼她,然后咬着下唇又开始用力。
窗外的雷雨声一声声地响着,宫苑的这个角落里的女人的惨呼声却从未停歇过。直到最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伴随着女人身下急剧涌出的鲜血,一场生命的交替方才落幕。
她捧着一身鲜血的婴儿,剪断脐带抱到女子的身前,轻声道:“看看吧,你的孩子。”
女人涣散的瞳孔显示着她正在流失的生命,她已经看不清身前的孩子了,嗫喏的嘴唇上却犹自念叨着她仇人的名号,直到女子目光骤然清晰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枢儿和……楠儿就托付给,你了,拜托你……”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这个因为□□宫闱的罪名而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唤着那个将她打入冷宫的男人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犹如杜鹃啼血。直到那只能够看清皮下青色的经脉的手腕砰然砸在床上。
小孩凄厉的哭声和着婴儿尖锐的哭嚎,在风雨交加之夜,送走曾经宠冠后宫的一代艳妃。
“哭吧,哭完了,好好活着。”她看着天边闪烁的紫色闪电照亮整个发白的宫廷,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