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一步惊鸿

3、人心

　　回到璇玑殿的时候，已近天黑了。去向掌事宫女回了之后，便回到了她的卧室。

　　新来的小宫女们都挤在一起讨论着昨日的宫宴，虽然不是亲见，但是对于才进宫不久的她们来说，可谓是证实了何为荣华富贵，一步登天。

　　她梳洗一番后，便躺下休息。而这时，她隔壁的小姑娘便凑上来了。

　　“你不在真的好可惜哦，碧琴姐姐说昨儿个好多贵人呢！如果你在的话，娘娘肯定会带你去的！”

　　她无奈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来，指尖点了点对方的额心，叹道：“瞎说什么呢。我才来多久，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有好几位，何时轮到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莫要凑热闹吗？”

　　“哎？可是，可是大家都在讨论啊，而且真的很好玩嘛！虽然我没能亲眼见着，想一想难道不可以，而且没准哪天我就被圣上……唔！”小姑娘瞪大了眼珠子，满是疑惑。

　　她朝四周看了看，见各人都还沉浸在八卦的热情中，方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略微严厉道：“听琴，你要记住，有些话千万别说出来，祸从口出，明白吗？”

　　听琴年岁尚小，虽然不是很明白，然而见着此时她过于严厉的神情，却也怯怯地点头。

　　她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听琴的头。正准备躺下休息时却又听到一声略显尖锐的声音说起话来。

　　“……她入了娘娘的青眼又如何，不过是小小的侍墨而已，须知我们娘娘可是王家出来的人，那书画的水准岂是她一个小小的丫头能比得上的，若是妄想以此引得官家的注意，那可更是个笑话了！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就她那张脸，这辈子也别想！”说话的人颧骨略高，本是清秀可人的面容却因着这过于棱角的特征而显得刻薄有余而温婉不足。此人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瞥某人。

　　她垂眸，却见着听琴跳起来反击道：“侍墨姐姐的脸怎么了？！侍墨姐姐就算再不好看也比你那张骷髅脸耐看一万倍！李玉琴我看你就是妒忌！真正该照镜子的是你，瞧你那副嘴脸就像我们村头的那只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

　　她不禁叹了口气，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听琴就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啪——”“贱蹄子！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你是癞蛤蟆怎么了？！”

　　“你——小贱人！”

　　李玉琴脸色难看到极点，冷不防听琴被对方一掌打得踉跄在地，却暴怒地跳起来与李玉琴厮打起来。

　　“你敢打我！我娘都没打过我！看我不撕了你！”听琴尖叫着扑上去扯上对方的头发，自己也被撕破了衣襟。一时间劝架的，围观的好不热闹。

　　她沉着脸，正准备起身将听琴拉出来时，余光却瞥见窗外人影往这边走来，心下一动，走到一旁没有做声。

　　“这大晚上的竟敢如此吵闹，宫规都忘了吗？！打扰到娘娘休息你们该当何罪！”来人踏进屋内的瞬间，所有人便停了下来，跪下请罪。

　　来人正是王昭容身边的大宫女之一，璇玑殿的长史玉芬。在她严厉的眼光扫视下，所有的宫娥皆是伏地状。

　　“说！到底发生何事？！否则，通通杖责二十！”

　　话音一落，其余人皆是面色一白，玉琴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实是不知听琴为何会突然发疯跑上来殴打奴婢，奴婢为求自保只得，只得……”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却明晃晃地将所有事情推到了听琴的身上，然而毕竟听琴也不是什么软弱可欺之人。

　　“回梓芬姑姑，乃是玉琴她出言不逊，污蔑侍墨姐姐，我气不过才骂她的，可是她竟然打我！姑姑你看，我现在脸还是肿的呢！”

　　听琴怒气冲冲地向梓芬甚为委屈地抱怨和辩解，梓芬看她面上却是肿的厉害，转头便问跪在一旁的侍墨问道：“听琴所言属实？”

　　她恭敬地回道：“确实如此。”

　　“那玉琴缘何污蔑与你？”

　　“奴婢不知。”

　　史玉芬眯起眼，缓缓道：“你可知，宫规是如何处置私下斗殴的？虽然你并未参与，却与你有关。”

　　她伏下身子，恭敬地请罪道：“请姑姑责罚。”

　　“娘娘近来身子不大好，你们不知体谅，乖觉听话一点，却还敢私斗，我看是仗着娘娘为人太过宽厚，不忍责罚你们。如此，我就僭越了，替娘娘教教你们何为宫规。”史玉芬不耐问来问去，径直吩咐道：“来人，把私斗的玉琴，听琴送去慎刑司待几日，至于你，”

　　史玉芬顿了顿，“你本就是掖庭的罪奴，幸得圣上大赦天下得以出来，又有孙婆婆推荐，本以为是个乖觉听话的，却不想也不是个安稳的。带下去杖责二十，听候娘娘的发落。”

　　她脸色一白，却未置一词，只是俯下身子，称诺。

　　一旁的听琴却挣扎起来，辩解求情道：“姑姑，姑姑都是我的错，不关姐姐的事，姐姐她什么都没有做，求姑姑饶了她吧，听琴愿意替姐姐挨那二十板子，求姑姑饶了姐姐吧！”

　　史玉芬闻言皱眉，瞥了眼伏在一旁的人，轻哼道：“你个罪奴，人缘倒是不错，不过，宫规岂是儿戏，带下去！”

　　“请问奴婢犯了哪条宫规，还请姑姑解惑。”她听着那一口一个罪奴，蓦然想起当年在掖庭被百般欺凌的母亲，胸口腾起一股热气，忍不住脱口而出。

　　而话一出口的时候，她就有些后悔，太冲动了。

　　果然，史玉芬颜色一变，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甚为凌厉苛道：“你引人私斗，又目无尊卑，足够重新将你打入掖庭了！”

　　“我如何……”她蓦然一顿，想起那句娘亲当年那句嘱咐，对，她不能冲动，她还要活到看到那人去死，她要代裴氏一族看着那人死！“奴婢莽撞，顶撞姑姑，请姑姑责罚。”

　　“知道错了？”史玉芬冷道。“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来人，送她去慎刑司待着，没有娘娘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她苍白着脸，身躯微微颤抖却挺直如松，然而慎刑司三个字还是让她变了颜色。那是所有戴罪宫人的噩梦，宁可早些死了，也不想在那地狱一般的地方呢受尽折磨而死。

　　为何史玉芬要对付她？她明明从未得罪过她！

　　史玉芬面上闪过一抹得意和嫉恨，看着那个坚韧的身影被拖走，嘴角笑了笑。

　　回到王昭容的主殿后，史玉芬垂着头，走近那浅紫的纱幔笼罩的床榻前，轻声道：“娘娘，事情已办妥，那贱婢已被送去慎刑司。

　　帐中横卧的倩影并未动作，良久传来一声叹息道：“也罢，你退下吧。”

　　“诺。”

　　夜半的浅风吹拂过着偌大繁华却空荡的华美殿宇，似乎又在叹息着，这宫廷之中又要多出一条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