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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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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殿侍墨乃是王昭容身边的长史亲自担任,平时主要负责为王昭容研磨裱画,誊写她平时的诗作和画作,同时也管着整个璇玑宫的书信与对外大小事务。身为长史乃是主子身边的第一女官,通常是一宫之主的心腹,在一宫中的权力地位仅次于此宫正主。
她能够跟在长史身边,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幸运,免了与其他宫人一样的侍奉他人,只要在王昭容吟诗作对之时在长史身边打下手就行,这也与她的性子契合。
“咱们娘娘是个爱诗文的人,平日欢喜写点诗文,画点画,所以咱宫里不像其他宫里一样,侍墨的活计多点儿,这几日你就跟着我学吧。看你也是个机灵的,咱们当奴婢的不论以前出身怎么样,只要伺候主子高兴了就少不了你的好,明白吗?”这位长史姓唐,王昭容赐名玉墨,作为璇玑宫的大宫女自是带着一股气势。
她低着头应了,便跟在唐长史的边上学着,上手倒也快速。原本裴家便是书香世家,她自小便在祖父的熏陶下习字学文,倒也有得一手好字,然而毕竟入宫时年岁太小,没有定型,之后再孙婆婆的严格要求下练得一手梅花小楷,她说那才是能够在后宫里生存的方式,如同那梅花小楷一样严谨,恪守本分。谁人省得她最偏爱和熟练的字体却是狂草行书,尤爱前朝草圣张道子的行书,恣意潇洒如行云流水,就好比她一直向往的自由。
然而到如今,自由于她而言,已不过是一场虚梦。
王昭容乃是出自会稽山阴的大氏族王氏,与琅琊的谢氏一族并称当世两大家族,譬如刘梦德的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中的王谢便指的是这二家了。王昭容小名璇玑,其父乃是礼部尚书王承德,王家时至今日势力已大不如昔,且近年的几位天子都是荒唐之辈,这大宣王朝也在这几位主子的手里折腾得乌烟瘴气,早就江河日下了。所以朝中类似王谢这样的世家大族都纷纷开始避世,退出朝堂,意图能够留存家族。
王氏自先帝的祖父在位时便开始从朝堂撤出,到熹微帝这一代便只剩了王承德一人在礼部这么一个没有实权的衙门呆着,并且最近也有告老还乡的打算。王璇玑是个性子温和的女人,雍容大度,诸事不争却也并不由人欺负,于五年前进宫便被封为美人,后一路到今日的昭容之位,并育有一子,深得熹微帝的宠爱,至于近月来圣眷正隆的舒婕妤也无可撼动其地位。
宣朝有个奇特的规矩,但凡皇子,无论生母地位,四岁以后必须送到行宫接受皇室专门的教导,并在十四岁之前除春节和祭天等大事上不得回宫,更不能与生母以及其背后的家族接触。
其来由也很简单,高宗皇帝在位时,其因皇子过多且结党营私而导致夺嫡而影响朝堂乃至政权稳定,一度险些被北疆蛮子给灭了,新帝即位后心有余悸,便下旨定了上面那条规定,并且规定太子必须在皇帝登基后的十年内选定。
王昭容的儿子行七,今年五岁,正是在年前被送出的宫,而王昭容思子心切,但是至今还没有人敢在今上面前提这样的事,那无疑是在撩虎须。
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皇子在行宫读书期间,是可以与外界通信的,只不过这信件都要被审阅核查方可送出。而王昭容之子却因年岁尚小,还未习字,也无法给自己母妃寄信。因而王昭容这一下子便病倒了。
而她也因而在这段时日里,能够闲暇下来而得空去照看掖庭里的孙婆婆。
孙婆婆年岁已大,时不时便会有点头痛脑热的,却也正常不过。且却不知是何原因,她在掖庭之中却无人敢欺辱,也因此在她的庇佑之下,她能够平安这些年。
她将放温了的汤药喂给孙婆婆喝下之后,便捧起早已被磨得起了毛边的书,倚坐在窗台上看了起来。
杏花疏影里,淡淡的花香弥漫在鼻尖,那一树繁花却是她进掖庭的那年,娘亲亲手种下的。而那种子,却是在裴家出事以前,她的哥哥亲手给她的。
裴家是世家大族,自也是书香门第。爹爹当年以探花郎的身份进士及第的时候,也是长安城里所有姑娘的深闺梦里人,而这其中竟也包括了太后最宠爱的平阳公主。
娘亲说,那年爹爹险些便尚了驸马,然而终归是不甘心这一生便如此无所作为下去,便向彼时只是小门户的秦家递了聘书,在先帝还来不及下旨的时候,便娶了青梅竹马的娘亲。而这一举动却也得罪了平阳公主。
她一直很羡慕爹娘之间的感情,那种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感情就像娘亲身上的香味一样,不浓,却足够温暖。那时她觉得,以后一定也要寻一个想爹爹一样好看又温柔的郎君嫁了。却被娘亲捏着小鼻子笑着说才丁点大就像嫁人了,羞羞啊。
只是,这也不过成为了童年记忆里的一个泡泡罢了。
在那场兵荒马乱里,她和娘亲站在街头,看着曾经丰神俊朗的爹爹和将将弱冠的哥哥一身狼狈和疲乏的被捆着跪在断头台上,她看着侩子手高高举起的屠刀反射着炎热的天光,却让她觉得如堕冰窟。娘亲紧紧捂着她的口鼻却没有遮上她的眼睛。
血溅三尺的时候,她听见娘亲颤抖却坚地对她说,你要记住,你的父兄都死在那个人的手上,如若有一天你能最近地接近那人,你要问他一句,黄泉冰冷,邀君一会。
最后当她发着高烧在掖庭奄奄一息,而娘亲在掖庭束手无策的时候,她只听到母亲凄厉的骂着苍天,天地不仁。
仁不仁,她不作说法,只是娘亲最终在掖庭去世的时候,却对她说,惟愿卿安。而后阖然长逝。
孙婆婆帮她要回了娘亲的骨灰,避免了被撒在那口亡魂井的结局。而她最后将骨灰坛就埋在了那棵杏树的下面,那里还埋着母亲埋下的爹爹和哥哥的遗物。
从那时起,这世间,便只剩了她一人。从此,她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