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有树》西篱栅

3、辗转

　　第三章 辗转
　　还是昨天那个餐馆，只是现在正是饭点，人还挺多。叫了几个菜，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李提话少，基本上都是方桐问他。
　　“提子，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出国这件事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走得匆忙，自然是没有考虑周全的。
　　这下子方桐问起，李提也觉得犯难了：“还不知道，当时决定有些匆忙，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呢！”
　　方桐扶了一下眼镜，像个老学究一样：“你要不要考我们学校，我记得你大学学的建筑吧！我们学校的建筑系倒还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当时走得决然，现在真到了决定的时候，李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茫然无措。不过除了原本的专业，倒是不知道读什么，这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3号桌，你们的菜来了。来，这是回锅肉，这是咸烧白，还有红苕尖儿，酸菜汤，齐了，慢用啊！”服务员动作麻利得很，一会的功夫菜就上齐了，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方桐已经自己去盛了一大盆饭过来了，桌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经常来！”李提用的陈述句，毕竟方桐昨天都已经指名让杰克带自己来这里了，想必也是熟门熟路的。
　　“是，和老板也挺熟的。别看这儿地小，人可多了。”方桐一边熟练地盛饭，一边念叨。正是饭点，不管是留学生还是尝鲜的外国学生，餐馆里倒是挤得很，还真有点苍蝇馆子的感觉。
　　下午去逛了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顺便买点吃的。今早起来的时候李提就开过冰箱，里面干干净净，除了一瓶啤酒，连一只蟑螂都找不到。所以李提决定买些食品回去，还能自己做个饭。
　　李提上中学的时候妈妈经常加班，家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也就学会了煮饭，味道谈不上多好，只是家常味道还是足够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李提想了会儿，才算是在脑袋里记起了那声音。大概在所有人眼里，外国人都像是一个爹妈生的一样，总是记不住样子。
　　杰克和方桐很是熟稔，一上来就来了个熊抱，鉴于和李提只见了一面，所以只是点了一下头。李提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些礼节对于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含蓄的环境的他来说有些不适应。
　　“方，那个怪老头又留你做实验，真变态呀！”杰克手里提了一袋东西，大概也是刚刚逛了超市，一手搭在方桐肩上，俩人关系应该很好。
　　“下次记得叫我的全名，不然很奇怪。”杰克是用的中文，所以才让方桐别扭，毕竟在他们那儿，就算你是单名，也要叫成小方，小方块什么的。
　　“全名发音更奇怪，舌头都要拗断了。”杰克试着发了一个音，结果出口的却是奇怪的调调，要不是李提知道他在说哪两个字，是绝对辨别不出来的，像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
　　“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方桐扶额，他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有时候一个句子也说得挺溜的。杰克应了一声，然后三人同行，原来杰克也住在公寓里，而且就住楼上。
　　等回去收拾了一通，已经是半下午了。杰克执意要留在这里喝下午茶，李提进了屋里，留下方桐和杰克俩人在客厅。就算是隔着门板都可以听见，来自方桐的咆哮：“你自己就住楼上，不知道自己回去煮？”
　　杰克说了什么听不见，看来门板还是有点隔音的嘛！也不知道方桐是吼了多大声，穿透力那么强。
　　李提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当时走得匆忙，很多都还没决定好，现在想来心里更是烦躁，干脆倒头睡觉。然后很自然地错过了晚饭，方桐也没叫他。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饿的，冰箱里找了一点吃的，瞬间清醒，思绪一下子就跑了老远，看着外面的树叶透过玻璃印在天花板上的波纹，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开始冷静地分析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虽然他自己都很困惑，自己居然还能如此客观地想着问题。
　　还记得自己的妈妈的表情，那大概是他第二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多种表情，第一次是在爸爸去世的时候。后来的事情也就顺其自然了，大惊大怒之后是平静，确切地来说是麻木。
　　那段时间对所有人来说都疲倦不堪，骨子里刻着的使命却不容人歇息片刻。像是无意之中落入了一个局，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出局。
　　周芳华放下了工作，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不管是谈心还是什么，总是一样都不落下。可是局还是在，俩家人开始在心里有了怨怼，因为上一辈的情谊一时半会儿倒还没有撕破脸。
　　有意无意地，周芳华开始给李提提及超市的事，也时常让他去超市帮忙，李提本就心有愧疚，自然是不得不从。所以那段时间，李提经常都是要去超市两边跑，一时倒也母子和睦。
　　因为周芳华的强烈要求，所以那段时间李提不得不回家住，在饭桌上经常都是她自己在说。
　　“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小许不？就是在超市里面兼职那个，她的学校就在你学校附近，又是同一年级的，回学校的时候你俩可以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回学校只需要一个多小时，我自己回去。”
　　“小许是个女孩子嘛！路上你帮她拿下行李什么的，年纪也差不多，比较有共同话题，就当交个朋友。你呀！就是因为不怎么交朋友，所以才……算了，不说了，记得和小许联系。”
　　李提自然是知道周芳华什么意思，明着拒绝了几次，周芳华便常常在家里叹气。他终究是不忍心，想着下一次答应算了，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家里的气氛也日益沉重。
　　借着机会逃回了学校，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了多久，他不可能永远都不回家，也不可能一直都不见周芳华。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端，未来会怎样呢？那还会有什么招数等着他呢？他不知道。
　　因为未知，所以总是怀着恐惧。如履薄冰一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他开始怀疑一切，怀疑他听到了，他看到的，甚至是他感受到的，随时都觉得自己像是没有穿衣服在大街上裸奔。
　　人生来就是为了穿衣服的吗？
　　否则就要躲在角落里，或是阴暗的地方，总之是绝对不能行走在阳光下，因为这是一个文明的社会，没有人不穿衣服。
　　他开始怕了，看着街上的人走在大街上，走在阳光下，走在所有人的面前，即使是陌生人也会相视一笑，眼里满是笑意。而自己站在那里，阳光下只有自己的影子，那样格格不入。
　　好像那天地之间就只剩了自己，还有自己的影子。
　　熙熙攘攘的街道竟然如此空荡，竟似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明明周围都是人，挤满了的人。那一刻，李提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无所适从，好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偏偏又觉得无处可躲，所以逃离，逃得远远地，最好是天涯海角。
　　他知道自己胆小又懦弱，小小的像一只仓鼠，可是他没法变成一个巨人，他忍受不了拉筋锯骨般的痛，所以他躲在角落里，看着墙壁上自己强大而虚幻的影子，想象着自己可以打败一只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缺点，亲眼看着自己妥协，随波逐流而无能为力，所以才更加绝望。
　　爱上了蛇的老鼠，必然会被大自然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