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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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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斜阳过隙,白衣苍狗。五年转瞬即逝,二人武艺都已精进不少。几年前舜英从阿诚那儿讨来了一副短刀作武器,日日别在腰旁,藏在外衫下。恨不得园里哪天来个恶霸她就能拔刀而上,尽显女侠之风范。只可惜这家官办妓院里的治安委实好的过分,这几年别说恶霸了,连个争风吃醋的都没有。
而这五年习武,邵鸾跂越学越觉得不对劲。她摸不准阿诚口中的“公子”到底有什么意图。按理说,若那位公子临时起意,想搭救一名流落风尘的女子,直接出钱买回去就是了。若觉得力不能及,日常施舍些金银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专门派了一个武学师父来教她,她不敢让人知道自己会武,却更不敢从此不学了。所以只能日日憋着,有时还得提醒舜英也要憋着。
眼见邵鸾跂十七岁生辰将至。老鸨天天想着该怎样筹划着一个惊艳而不落俗套,奢靡又低调,雅致而又不用花太多银子的清倌拍卖会。十七岁的女孩子五官都已长开,大概是由于遗传基因的不同,相比舜英的英气逼人,邵鸾跂端庄孤傲许多。老鸨虽然对她俩的舞姿不满意,但对她们的外表还是很满意的。
“舜英也就罢了,可你来这五年了还日日端着个邵姓,后边又是青鸾飞凤的,你这是要上天呀?白白作出这副大小姐样子给谁看呢!”老鸨这两天里里外外忙着张罗,要把她们的牌子挂上去了才发觉不妥,奈何自己又没能想出什么名字来,便急急得来找她抱怨。
“……那便唤作疏烟吧。”邵鸾跂忙着发呆,听了老鸨的话下意识地接了口。
“诶这名儿倒是有点意境,冲着这名字,正好给它布置得清雅素净些——哈,又能省不少银子……”老鸨高兴得很,赶紧继续去忙,临走前突然回瞥了她一眼,“你这两日且给我好生待着,别耍小聪明,明白么?”
说完,也不管疏烟低着头发着呆听没听到,老鸨扭着腰就走了。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风柳园中觥筹交错,喧哗之间台上好戏正巧上演。老鸨是卯足了劲儿,想给台下坐客们奉上一场精彩而又难忘的盛会。老鸨最后还是没敢让疏烟跳舞,而是择了首简单安静的琴曲,让她抚了。反正来此买笑的酒客们不会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姑娘的才情,他们不过是想趁着灯光还亮,看看姑娘的脸罢了。
前半段这演出的氛围还算雅致安详,只可惜这样的一团和乐只保持到了舜英上台。她大概这辈子都没穿过那么繁复的衣裙,上来没走几步,就被裙子绊了一跤,老鸨在台下脸跟着绿了一半。她本该舞一曲剑舞,可她练的短刀的刀柄后头从没缀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流苏,结果舞还没开跳,她一拔剑,就被后头的流苏抽了两巴掌,老鸨的脸全绿了。舜英一看情势不对,使劲一扯,把流苏随手扔到了台下,老鸨的脸已经青了,赶紧吩咐乐姬先奏乐。舜英也赶紧跟着乐声开始动作,可一招一式下根本无半点起舞时的妩媚,只有快狠准的劈刺,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在拼命,老鸨的脸色已经发紫了。舞至最后一式“素手挽月”,正是前两日阿诚刚教她的招式,可明显学艺不精,无法控气,短剑在她手里一个收势不住,脱手飞出。
“都给老娘让开!!!”剑已脱手,舜英单膝半跪,右掌撑地,发出气吞山河的一声吼。
到了此刻,老鸨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台下一片混乱,坐在一角的穆澜清忍不住问身旁的阿诚:“这是你当初保下来的那个姑娘?”
“……”
“你那时说她骨骼清奇?”
“……”
“天资极佳?”
“……”
“练武的好材料?”
“……”
“日后必可为我所用?”
“……是。”
“……罢了。”穆澜清仔细地盯了阿诚一会,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自己有分寸。”
“……是。”今晚阿诚摘掉了那张面瘫的面具,清俊的脸上尴尬的神色再也掩饰不住。
“诶?这是大哥?大哥你也会出入风月场所,还真是稀奇啊。”来人着一件月白衣衫,一双丹凤眼染了醉意越发勾人心魄,他整个人轻佻地挂在姑娘身上,看见穆澜清便傻笑着打招呼。
“澜梵……”穆澜清皱眉,数落的话还没出口,穆澜梵脚下一个不稳,就扑到了他的身上,他只得无奈地扶住醉酒的弟弟,“……怎又喝了这许多?”
“地字乙号房。”穆澜梵趁机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穆澜清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地吩咐:“送二公子回府。”
阿诚略犹疑地瞥了舞台一眼,穆澜清失笑:“那姑娘我帮你看着。”
“阿诚你也喝酒啦!怎么从脸红到耳朵根啊哈哈哈……诶哟……”阿诚突然松开了扶着澜梵的手,穆澜梵一个趔趄,气急败坏道,“你就是这么送你们家二公子回府的啊?喂!”
***
此刻,疏烟正在房间里思忖怎么逃出去。这屋子里燃的香只需闻一口便知掺了东西,她一进屋就拿帕子浸了茶水,把香盖灭了。窗户不能从里面打开,走廊上有人把守,她暗自握紧了鞭柄,只待门一开就把嫖客敲昏——虽然逃不出去,但先对付了今晚再说。
所以待穆澜清从窗户外翻进来,只见狎客半瘫在榻边,头歪在床沿上。疏烟正仔细地收拾着自己的长鞭。
“这兵器是好,却不大隐蔽。”穆澜清想了想,还是按原来计划好的台词开口,“我给你打了副新的。一共十根,名唤‘乱雨’,戴上试试。”
一串丁当响的玩意儿丢在几案上,借着一点烛火泛出冷冽的光。凑近细看,不过是两个戒指状的圆环之间连了根银线,疏烟挑了两根往中指食指上一套,就着使鞭的招数手腕一翻,银丝一晃,狠狠地抽向穆澜清的脸。
穆澜清微侧身,烛火被厉风扇得扭了两下,熄了。疏烟却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银光微闪,向着他的方位又是一劈。屋内狭小,穆澜清无法避让,只能根据风声,劈手勾住了另一端连着的铜环,像缠住她鞭子时那样,猛一使力,将她拽到身前:“怎的脾气那么大?嗯?”
疏烟不答,突然右手反绕,银丝妥帖地勒在穆澜清的脖子上。他也不慌,声音仍带着笑:“别勒,这东西可锋利得很。”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黑暗中,她能感到他离的很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沉默令她感到不安,右手默默地加了力道。他突然松手,铜环“叮”的一声敲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蹲下身去,却抱着自己的膝盖,没再起来。
“五年。”衣料希索,他也缓缓蹲下身,轻声道,“我教了你五年,你为我做五年的事。五年之后,我为你赎身,从此之后我决不干涉你去哪里,你就自由了。”
“若你现在逃走自然也可以,但罪臣之女,贱籍不除,你去哪都是一样的。”他在等她回答,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她作声,穆澜清有些担心地抚上她的肩膀,却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疏烟?你……怕黑吗?”
说罢,他赶紧起身摸到火石,点了蜡烛,只见疏烟面容扭曲地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怕、怕个鬼!我腿蹲抽筋了,你扶我一下。”
穆澜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