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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
      第二日,邵苦换上了那件干净衣服,一大早就侯在昨日的官道上,顺便还用街边冲地用的水洗了把脸。巳时未到,马车果然出现在官道上。邵苦赶紧拔腿紧追其后。一人一车一起跑了七八里,也算是一道奇景。得亏这几年在家里杀猪刀舞得多,这一趟跑下来没有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两眼发黑,也就气喘得狠了点。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邵府门前,赶马的小厮瞥见邵苦还阴魂不散地跟在车后,脸色一垮,对着他就是一马鞭:“哪来的小叫花子?这里不是你讨饭的地方!”

      冷不防被抽了一鞭子,邵苦还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喘气。倒是车里的大人先发话了:“何故吵闹?”

      小厮赶忙弯下腰,收敛了满身戾气,表情切换之快令人咋舌:“大人,这有个小叫花子鬼鬼祟祟跟了我们一路了……”

      “民生多艰,拿点铜钱打发了便是。”根本没空听完小厮谄谀之言,邵德移步正门,俨然一副公务缠身无暇分顾的模样。

      “好勒!”小厮一转身,立马换了副面孔,“大人宽宏,你赶紧识相点滚开!莫不是还真等着拿钱不成?!”

      眼见着邵德在随从的簇拥下就要跨进府门,邵苦情急之下把之前看小人书准备好的诸如“小生姑苏邵氏之后,望前辈不吝赐教”的语句忘得一干二净,憋得满脸通红,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字:“爹——”

      全场瞬间寂静,邵德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位端庄华丽的妇人从府中出来迎上邵德,这声“爹”恰巧不偏不倚地钻了她的耳朵,精致的脸庞上,原本温柔的笑意迅速冻结:“这是哪里来的小杂种?”

      “夫人千万莫要误会……”邵德赶忙上前几步欲握住那妇人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开。邵苦趁着大家都很尴尬顾不上他,赶紧在包袱里掏着画像。倒是邵德最快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小贼人信口雌黄!这等下三滥的骗招也使得出手?!”邵德骂得意犹未尽,转身抽出随从腰间的佩刀,“此等刁民长大了也是个祸害,留之何用?!”

      侍从无人敢劝,眼看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高举过顶,执刀人正是他认了不到一天的生父。刃锋上的寒气逼近面门,邵苦脑子仍然一片空白。可笑他挥着杀猪刀自以为习武多年,却连武学中最基本的腾挪躲避都不会,只能傻愣愣地举着双手等着被砍。

      “爹——你可算回来啦!”一团身着绮罗的白面娃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邵德手中的刀刃猛得一偏,去势却未减,狠狠地劈在邵苦的右手上。刀风凌厉,几乎削掉了大半个手掌。

      妇人一惊,赶忙捂住小面团的眼睛:“跂儿乖,先跟娘回屋,别打扰爹爹办事。”

      面团懂事地点点头,任由妇人捂着眼退回府内。妇人转身狠狠地瞪了邵苦一眼,扔下一声冷哼便走了。

      邵德见状把还滴着血的刀往地上一扔,追上母女俩,回头还不忘嘱咐侍从:“你们赶紧把他处理掉!”

      小厮吆五喝六地支使车夫随从把邵苦拖到几条街外的小巷里。一个随从拔出佩刀递给小厮请他动手,小厮盯着佩刀愣了半刻:“你他娘的把刀给我干嘛?抹人脖子是我会干的事情吗?”

      “可大人吩咐要处理……”

      “那你处理啊!”小厮不耐烦地打断随从的话,沉默了一会,他瞥了眼邵苦还在淌血的右手冷笑道,“就给他扔这儿吧,我看他这样也不可能活多久了。”

      “呸,还想给人当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小厮离开时忍不住对着邵苦又啐了一口,“老子还想给大人当孙子呢哈哈哈!”

      一群人笑着骂着走远了。而邵苦接下来十余年的人生便是由这些尖利刻薄的笑声堆起来的。没有隐世神游的神医,没有武功盖世的乞丐,没有命中相助的贵人,右手的伤口化了脓烂了肉,是他拿着那把练到大的杀猪刀把腐肉剜去,伤口反复他只有这一种治法;巷子里的乞丐是早已划好势力范围的,没有哪个像小人书里的丐帮弟子那样古道热肠慈悲为怀,他们攻击力最强的时候,大概就是像疯狗一样抢食的时候;为了活命,邵苦抢过食、做过最低等的打杂下人,然而因为右手已废,根本提不了重物,被所有的雇主嫌弃嘲笑。

      他这辈子遇到最贵的人,大概要属城口偶然路过杂耍的戏班。班主收留他,主要还是因为他那几招杀猪刀舞得实在颇有喜感。报幕的说完“下面表演舞大刀”,只要邵苦把杀猪刀一掏出来,围观的人群便开始笑。他舞得越认真,人们便笑得越欢乐。邵苦一度十分不解,直到后来看见戏班子里正宗舞刀的师傅露的几手,他才发现自己跳大神一样的杀猪刀舞得有多辣人眼睛。

      据说大刀师傅也曾是绿林豪杰,金盆洗手后便躲在了这个戏班子里。他舞的那套刀法有专门一长串什么风什么雪的名字,名字太专业,没人记得住。可是邵苦一来,正经舞大刀的师傅就失业了。因人们不想看一套刀法将身形、步法、劈、砍、挑、挡结合得多么巧妙,人们也根本看不懂,他们只想发笑,而邵苦的跳大神最能引人发笑。所以大刀师傅只能去报幕了。

      大刀师傅苦闷得很,因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却觉得他这一套精妙的刀法后继无人。自暴自弃之时,索性破罐破摔,把刀法教给了邵苦。然而,在他亲眼目睹了邵苦边跳大神边使出那招“回风舞雪”之后,一口气噎在了胸口,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了。

      自大刀师傅死后,而邵苦对刀法倒是渐渐摸出了点儿门道,可没人教他内力运气。所以,他拿着那把师傅留下来的破刀,舞着四不像的刀法,提气纵身到半空中突然岔气摔下来是常有的事。

      所幸这样半吊子舞刀喜感不减,还能招揽围观的客人。然而,邵苦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竟然不幸用左手把那套刀法练了个像模像样。原本戏班子里的人已经老的老,死的死,现在最后一块招牌算是倒了。班里所剩不多的人作鸟兽散,把本就不多的一点家当哄抢一空,邵苦出来时只带了那一把黑色的破刀,还有一身他也不知深浅的武艺。既然不知深浅——邵苦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伤疤——就该找个活人练练刀。

      那年,邵苦刚满十六。同年,受亲家京师顾太常贪污渎职的牵连,廷尉邵德因徇私枉法、包庇顾氏而被贬为庶人,永生不得入京,家中女眷皆没入贱籍。

      “永顺十年,顾氏祸起,所牵连者凡五姓三百余人。获刑之日,时人皆歌《硕鼠》以庆之……”

      ——《永顺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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