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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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江南多瘴毒。即便已过立春，寒气仍混在湿气中，往人的骨子里钻。到底是年岁不饶人，这腰背头腿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舒坦的。可正值晌午，茶楼里来客络绎不绝。他只能顶着一把快散架的骨头和一张赔笑的脸不停地穿梭在人群里。
今日除了忙碌，却还有些奇怪。就在几刻前，一辆马车停在无我斋前，下来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乍一看颇像庙里那对勾魂无常。他赶紧甩甩头，想甩掉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可自从那两位客人来了后，他总觉得有道目光盯着自己，直盯得他脊背发凉。然而，待他转身时，目光就消失了。
他总觉得不对劲，在他又一次感到那目光时，他猛地转过身，却撞翻了正在端茶的小二。
“你个老不死的他娘的干什么呢！”小二本就在一群客人中团团转出一堆火气，正好撒在这个寄居茶楼的老人身上，“要不是看你还能写两个字编个话本，谁他娘的愿意搭理你？！赶紧把这都收拾了！”
“对不住啊对不住……”他赶紧把腰折得更低不停地道歉。曾几何时，他也这般对人颐指气使，却未想废兴成毁不过朝夕。而人情冷暖总偏义在“冷”字上，他只能把自己的经历写成话本卖与茶楼，以换一个栖居之地。
“啪”醒木一拍，评书便要开场了：“话说上回书说到，顾氏势大，顾家家主在朝中任太常一职，背地里却不敬神明、贪污渎职、欺上瞒下、放任手下无恶不作。而此人敢如此猖狂，少不了他的儿女亲家——前廷尉大人邵德的帮衬。”
“要说邵德此人，本出身寒门，却在殿试之时一举拿下榜眼，而为顾太常赏识，当即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于他……”
“此人在及第前自是寒窗苦读，无需赘言……”
说书先生的嘴皮子确实了得，“灯会缘”、“繁世局”、“生别离”三章娓娓道来，以邵顾二人之情为线，佐上些许略带臆想的官场斗技，激昂处掷地有声，闻者咬牙切齿；动情处婉转喟叹，闻者随之感慨太息。每次看到茶楼的客人们能被这话本吸引，邵德便能略微放宽心，偷偷地活动一下直不起来的腰，因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被茶楼扫地出门了。
可那从马车上下来的黑白二人却总令他生出不好的预感，黑衣刀客在听得开场后便盯着茶杯，好像在说书的是茶杯而不是台上先生；白衣公子倒是一直笑得温和打量着这座茶楼，但神思分明不在那话本上。邵德正在费力寻思时，却突然看见白衣公子冲他招了招手，他只得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再度弯下腰赔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穆澜清笑道：“我没什么吩咐，只是这位兄台盯着你们的茶水盯了半天了，我估摸着他大概有些吩咐。”
“这位客官，您……”邵德把笑脸移到刀客面前，话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他看清了邵苦已出落成人的面容，还有那执杯的右手上蜿蜒的疤痕。故人已故，往事太旧。那些本该忘了个干净的过往突然涌现，仓猝得令他右眼角的皱纹狠狠地一抖。
邵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右手按住佩刀那一刻，左手已拔刀出鞘。疾风裹挟着细碎的刀光似飞雪狂舞，回风舞雪之势，惊鸿照影之姿。邵德喉口的叹息还未及逸出，刀已落下。
说书先生刚讲到，顾家长女邵德之妻在宣旨当晚自缢，顾太常被推往午门抄斩，刽子手手起刀落之间，就听闻一声尖厉的拔刀声，伴着一声痛呼自后方传来。一时间，整个茶楼极静，却见邵德僵立着，地上一滩血上掉了一根人的拇指。
邵德艰难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却发现五指完好。他身后一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敢了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二人座前的女子突然低呼一声，满面羞红地拉好被剪坏的外衫。
邵苦收刀归鞘，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管好自己的咸猪蹄。”
偷香贼捂着自己的右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茶楼。邵苦认真地打量了邵德一会，拿起刀，转身向楼外迈步。穆澜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阻拦，任由邵苦离开。邵德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盏茶中轻言他人半生。台上说书先生见无甚大事，尽职尽责地把最后一段东拼西凑来的辞令念完，以彰显自己肚子里还有点墨水：“姹紫嫣红开遍，不过付与断井颓垣；五十年兴亡看饱，不如放悲声唱到老。却知否？*乱鸦啼后，归梦浓于酒。”
茶楼门口的小厮听这段辞令听了不下百八十遍，还是忍不住嘀咕：“归梦怎会在鸦啼之后？”
行至门口的邵苦恰巧听了，驻足最后回头看了邵德和穆澜清一眼，随后将大刀往肩上一扛，眉眼一弯做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转身就走：“无奈这队畜生聒噪得很。”
JT虞宁完稿于丙申年除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