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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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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不知这个茶棚今年犯了哪颗太岁。茶棚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马嘶,伴着人群混乱的呼喊。一匹原本疾驰的骏马突然发了狂,踢踏着四个蹄子横冲直撞,硬生生地杀出一条通向这茅草棚的大路。
方巾文士眼见势头不对,抄起没吃完的半碟花生,逮着茅棚一个空隙,扒开一个草洞就钻了出去。老板见状,急得大喊:“还没给钱呐!”,急急忙忙地也跟着追了出去。
皮草商即刻拍案而起:“俺早听那村口说书的讲过那啥‘打狗的最有义气,读书的都糟心’,兄弟,俺们也得去帮忙!”说着,拉起那汉子也赶紧朝草洞里钻。汉子瞥了眼那匹发癫的马,还没出声,就被皮草商抽了下脑袋,催促道:“赶紧呐!”汉子赶紧转头帮忙扒洞,临了还顺走了桌上没喝完的半坛酒。
转眼间,整个棚里只剩了卲苦一人,还有一个透着街风的大草洞。
眼见发狂的马过关斩将终于杀到茅棚前,对着一根支柱撩起前蹄,那姿势颇有不把这棚踏缺一角不罢休的架势。忽见马背上白影一闪,绿光似乎贴着马脖子轻巧地饶了个圈,一袭人影翩然落地。狂马却定格在那个扬起前蹄的姿势,半晌轰然倒下,鲜血从马脖处汩汩流出,呛鼻的腥气瞬间爬满了整条街。逃窜的人们抱着头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这位刚从疯马背上下来的公子十分淡定,嘴角噙着和煦的笑,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杆碧绿的玉笛,好像一位普通的富家公子偶然起意踏春游园。
不多时,街边飞来一骑,马匹在白衣公子面前被生生勒停,一个家丁打扮的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对着公子直直地跪了下去:“属下来迟,公子……”
玉笛横在家丁肘下虚扶了一把,穆澜清笑得愈发随意:“无碍。不过,既然你人没救成,好歹帮我再找匹马,也算将功补过了。”说罢,也未看家丁的反应,玉笛在指间轻巧地转了几个圈,随意地别在腰旁,转身径直走向了还在喝茶的邵苦。
“少侠好定力。”穆澜清拣了对面的位子坐下,淡笑着看着一脸面瘫倒着茶的邵苦。
“侠之大者,我担当不起。更何况,”邵苦自顾自地倒茶水,好似这杯中之物抵得过世间所有纷扰,“若论定力,怎及公子你?”
穆澜清笑了笑:“那真是承让了。”语毕,突然出手,劈手夺过邵苦手中的茶盏,贴着壶身单手一套小擒拿手,连邵苦可能出手的位点都防得清清楚楚,而高手拆招便是这毫厘间的赌注。“哒”一声轻响,茶壶稳稳地停在他的面前,半滴未漏。完成这一套高难度动作,穆澜清才把视线从茶壶上移开,对上邵苦的眼神,原本准备好的笑意和那句“承让”一同卡在了喉咙口。
却见邵苦不解地看着他,自始至终完全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只有草洞那儿吹来的穿堂风欢畅地绕着茶壶转了三个圈,沉静了半刻钟,邵苦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很渴吗?”
“……确实有点。” 穆澜清低咳一声,说着,右手还在茶壶上抹了几把,“我……试试水温……”
邵苦点点头,抓起刀欲起身告辞,抬步欲行。
“兄台留步。”穆澜清终于收敛了笑意,“兄台可认识前廷尉邵德邵大人?”
邵苦握刀的指节一紧,霍然回头,目光凌厉地盯着穆澜清。
“我并无他意。只是恰巧听闻这弹丸之地,有家茶楼,名唤无我斋。那里的评书说得颇有特色。”无视邵苦冷厉的目光,穆澜清起身,对他拱手笑道,“不知阁下,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恰巧方才去找马的家丁绕了回来:“公子恕罪,那商家想多收一份子钱,不肯只卖一匹马,非要人连马带车一起租……”
“阿诚,来得正好。去无我斋。”穆澜清似乎本就未期待邵苦能回个话,却也料定了他不会拒绝,自顾自地对着邵苦比了个手势,“阁下,请。”
驶离了这贫穷的小村,沿途风景越发繁华,粉墙黛瓦都缠上了旖旎,就连道旁的杨柳都似镀了层金箔。摇晃的马车里,邵苦不愿开口,穆澜清也不再刻意套近乎,偌大的车厢中只闻踢踏的马蹄声。
邵苦想起来,他上一次见到那么华丽的马车,是在十余年前了。那时的他,刚从那个什么人都不剩的家里出来,身上除了一点盘缠,一幅父母定亲时父亲的画像,也就只有一件稍干净一点的衣服和那把杀猪刀被压在包裹底,而身上这件早已跟街边乞丐没多大差别,袋里唯一一块干粮还是路人看他可怜施舍的。离家月余,邵苦才发现,原来人除了用两条腿走路、坐牛车、哪怕最有钱的去骑马,竟然还可以乘马拉车,而且那马车还不像牛车一样只有一块板,从外观上看,一个车厢至少有五块板,板上又雕又画的,随便拆一块下来估计都能卖不少钱。
父亲自八年前进京赶考后便再无音讯,估计是和所有自恃怀才不遇的落魄书生一样,缩在京城哪个角落里,一边苦读着圣贤书做着一举高中的美梦,一边为花间词添些边角料。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找这从未见过的所谓父亲,好像一个人穷叫落魄,若找到另一个人穷成一团,便能穷出尊严。不论父亲已落魄成什么穷酸样——邵苦看了看自己身上形似抹布拼接成的衣服——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连日来的夜晚,邵苦都在各酒楼妓院勾栏前晃荡,寻找一个与自己相似的落魄身影,可惜一无所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大街上晃荡,看看有什么活计可做,以防饿死。将近午时,官道上迎面驰来一顶华盖,一看这外壁上五颜六色闹腾得很,便知是个大人物,行人们赶紧避让,邵苦也赶紧就势往旁边一滚。车轩上的曼帘被风吹起,里面映出的脸与邵苦,七分像。与邵苦包里的画像,九分像。
这情况比落魄书生还麻烦。因一个穷人找另一个穷人,尚可称为穷且益坚。可如果找的是一个富人,便叫做趋炎附势,俗称:
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