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千绪之岁将阑》JT虞宁

20、第 20 章

　　一、
　　他的母亲曾是名动天下的花魁，无数人掷千金只为换她一笑。却因怀了他不肯堕胎，连夜逃出青楼，那青楼的老鸨无法，只得对外宣称花魁急病暴毙。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老鸨此举恰巧成就了她一生的艳名。殊不知她却躲在偏僻的村庄里拖着病体艰难度日。母亲因怀他时动了胎气，生下他后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他十二岁那年撒手人寰，死前给了他一页红笺，让他去京城首富穆家碰碰运气。

　　这个穆家他是知道的，就在他刚学会走路不久，京城突然多了穆家这个暴发户，不知那家主是走了货还是走了运，总之一夜暴富，还娶了另一个富商的女儿。成婚当日，那家主穆东怀命下人拿着铜钱见人就洒，说是讨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彩头。而母亲自那日以后一病不起，他一直觉得母亲的身子就是被那铜钱雨给淋坏的。

　　他本没抱太大希望，却不想那小厮拿着红纸去通传后，穆东怀竟亲自跑了出来。这个在商海里浮沉半生的中年人，原本凌厉的气势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柔软了下来。

　　“像……真的好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梅……你母亲她，她可还好？”

　　也真枉费穆东怀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把“情真意切”这表情做得如此生动。可惜，他的母亲一点都不好，情真意切的穆东怀最终也只赶上了那具冰冷的棺木而已。更何况，他的母亲姓姜闺名慧，“寒梅”不过是当年青楼的花名而已。

　　他看着跪在母亲灵前的穆东怀，眼神里写满了不屑。若两人当真相爱至此，他为何在她孕时弃她于不顾？为何另娶新欢？为何没能护好她？他就这样在他身后站了一夜，而穆东怀实打实地在灵前跪了一夜。

　　“梅儿曾说我为人轻狂缺挫折，需历些劫，方能有所成就。”天将破晓，穆东怀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房内，光线打在他的鬓边，几缕白丝尤为醒目。半晌，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溢满了苍凉，“我这辈子的劫，都折在她一人手上了。”

　　“……你叫澜清？”

　　他也不管穆东怀是不是看得见，就点点头。

　　“‘其孝友淳深，立身贞固，外表澜清’……梅儿果然替你想了个好名字。”说罢，他扶着棺沿缓缓起身，牵过他的手轻声道，“走吧，你们两个……一起跟我回家。”

　　外间日头正好，可能是那天阳光太温暖，也可能是饿了一天实在没力气，穆澜清最终没有甩开他的手，而是任由他牵着回了穆宅。彼时，尚年幼的他并不能体会更复杂的感情，但他看着穆东怀的背影隐约明白：他们都不过是可怜之人。
　　***
　　他原以为能干出满街洒钱的暴发户，家里一定是金碧辉煌土气呛人，却没想到亭台水榭移步换景都是精巧的雅致。在他之前，穆家已经有了一位小少爷，不过并非亲生，而是夫人偶发善心捡来的养子。

　　那位据说穆东怀为之一掷千金的夫人常年礼佛，那日大雪封山，第二日才从寺庙里出来的夫人，在雪地上发现了这个孩子。夫人去寺庙本就为求子，她一厢情愿地认定这就是神佛显灵赐给她的孩子，当即给他起名“梵”。穆东怀对此也没任何意见，反正他穆家的家产不管多养几只小猫小狗小孩子都是能活的。

　　而穆澜清一来，穆东怀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事事对他严加要求、亲自监督，俨然已将他当做了自己的继承人。可怜穆澜梵本就得不到什么关注，现在索性连父亲的面都见不上，平日里闲得实在无聊，只能帮着杂役们扫扫地擦擦窗，扫着扫着就扫到了书房的窗前，偷偷地窥着窗内一大一小看书的身影。

　　在他贼头贼脑地探了七八次头，就差从窗户外爬进来了，穆东怀终于暂时放下了手中书册，皱眉看着穆澜梵。穆澜清见他爹面色不善，是要动怒的前兆，赶紧拽着穆东怀的衣角转移话题道：“这个小哥哥是谁？清儿没见过。”

　　他知道自己半仰起头、略微蹙眉的表情最像他母亲。果然穆东怀回头瞧见，眼神立刻沉静了下来，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穆澜清的头，道：“你才是大哥，日后我的一切都是给你的。”

　　大约方才穆澜清的表情又勾起了什么往事，穆东怀闭了闭眼，缓声道：“方才第四卷的后半部分你自己看看就好了。爹……去忙别的了。”说完，他揉着额角，扶着桌沿起身，离去的背影甚是落寞。

　　穆澜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弟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大概穆东怀是想让他有个长子的身份，毕竟流落在外的私生长子总比养子来得名正言顺的多。穆澜梵却未在意这些，只是偷偷地觑着穆东怀的背影，回过神，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已红得不成样子。他却倔强地抿紧唇，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

　　穆澜清瞧着有趣，便支着头瞪着他，心里默默数着数，想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掉眼泪。穆澜梵抬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带着哭腔道：“你方才打什么岔！爹爹好难得才跟我说句话……”

　　穆澜清愣了下，伸手抚上他的头，道：“爹爹不理你，你这不是还有大哥吗？”

　　穆澜梵撇了嘴，眼眶更红，咬着牙不肯出声。

　　穆澜清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头，笑得蔫坏：“乖，叫声大哥来听听。”

　　穆澜梵低着头半晌不吭声，澜清觉得无趣，刚想收回手，却听闻他极轻的哑声唤道：“大哥……”语声方出，两颗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砸得穆澜清措手不及。他只得又掐了掐澜梵的脸，轻声道：“乖。”

　　等他安慰完，却突然想起 ：唔……他刚刚数到几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