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千绪之岁将阑》JT虞宁

19、穆澜清：天与多情

　　楔子
　　冰凌挂树，转瞬已是严冬了。他着一袭白色狐裘，斜倚在枯树旁，似要融在这茫茫天地之中。风华已逝，知交零落。偌大的世间徒留他一人，独寄人间，落雪满头。

　　这崖下小斋他每年只回这住几日，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处云游。斋前是一片杏林，年年归时闲来无事，他便种上一株。林子尽头是一方墓冢，碑上空无一字，冢下空无一物，其实立在那也无甚用处，只在碑前斜插了一杆黯淡的玉笛——看成色，已被弃在那儿风吹雨蚀的有些年头了。

　　自她走后，即使发梦，他能梦到的都是些许闲人，唯独见不到她。他只是想，倘若她当真泉下有知，待她魂魄游荡得倦了，能如他一般有个归处。

　　“嘎吱”一声轻响，片刻的安静后，地上的碎雪被厉风带起，如针芒般洒向他。他急身后掠，避开这波刺杀。细雪未触及他的衣角，便簌簌落下，雪后现出一张极为年轻英挺的脸，满脸的肆意妄为年少轻狂。那少年提着长剑，指向他朗声道：“私自起兵，逼上退位，是为不忠；围城数日，弃城内百姓于水火，是为不仁；扶君上位却不加辅佐，任其挥霍无度，是为不义！”

　　他颔首，插嘴道：“你前朝史学得不错。”

　　那少年咬牙：“像你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之徒竟还苟活于世，当得天诛！” 言罢，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直直向他刺来。

　　他只在听得“围城”时有些许怔愣，回过神来随手折了根冰条格挡，枝上结的冰晶在剑风的劈砍下零落成砂。他也不慌，出声淡淡：“那便等着天来诛我……你算什么？”

　　少年闻言，手中的剑挥得更猛，长剑已破开那枝条防护的屏障，正要刺下，却忽觉颈边一凉。那枝条上的冰被他的剑削出锋利的截面，闲闲地停在他的颈动脉上。少年的右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涨红了脸大喊：“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收手轻声道：“你走吧。日后少看些武打话本。”

　　少年低下头默了一会，突然暴喝一声，长剑钉上了他的心口，“咔”一声细响，剑锋并未如期穿胸而过，而是遇上了一层阻碍。而他趁少年一瞬的怔愣迅速出手，二指一并，夹断了剑锋。那少年见再袭仍未得手，当即用断剑挑起地上千层飞雪，遮了二人的视线。待雪落下，人已不见，只有声音从不知多远处传来：“十五年前建康城内我双亲的命债，我来日再来讨还！”

　　他却恍若未闻，前刻剑锋之下仍面不改色的悠闲荡然无存，急急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替他挡了一剑的玉佩。玉面上，裂痕顺着鸾凤展翼处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散开来。他的手一颤，那枚玉佩支撑不住，顷刻化作指间流砂，被寒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这世间唯一一件与她有关的物什，终于还是毁在了他的手上。

　　他收了手，望着漫天飞雪，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不与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