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邵苦：乱鸦啼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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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虽说是江南，但江南的富庶都被滤在村外，只有一条小河颤颤巍巍地流了进来。几根梁柱支起个茅棚，也算个供人歇脚的茶铺了，铺内的老板伙计都由一人担当，台前幕后上蹿下跳地迎接着八方来客。午后刚过，茶铺老板刚得歇一口气，寻摸个空位坐下给自己倒碗茶。
却闻“啪”的一响，一柄大刀拍在桌上，漆黑的刀鞘衬得握刀的右手泛出几分诡异的苍白，指节分明、肌理匀称，然而一条狰狞的疤痕从虎口处一路爬至腕骨，几乎可以想见当时这只手背皮肉翻飞的模样。
可怜茶铺老板椅子还没坐热，便被吓得弹了起来：“客、客官要些什么？”
“凉茶。”左手摸出一枚铜板往桌角一摁，黑衣刀客沉默地坐下，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老板接过铜钱，默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赶忙猫着腰端茶去了。
“诶，你们可听说了没？”东北角的一桌人看茶铺安静了，全身上下左右前后裹着皮草的皮草商终于心安地放开嗓子吹起牛来，“廷尉大人最近又纳了一个小妾，据说原来还是哪家青/楼的头牌。”
“这是第四房了吧……”另一个汉子抄起茶碗，“咕咚咕咚”猛地干完茶水，把碗恨恨地掷在桌上，“钱多官大也就算了，偏偏娶的夫人还是那么好相与的，哼！哪像我家婆娘，我多看别家小姑娘一眼就成日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皮草壮汉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能把茅草棚掀开，左手大力地拍打着自己兄弟的后背。茶铺外不知情的过路人大概以为这有个失心疯要捶死人了，赶紧专心看路快步离去。
“兄弟你跟着我走南闯北，若看上哪个姑娘就拿皮草一裹，直接裹回家！你婆娘再气还真能走了不成？！老子别的没有，皮草有的是！”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完全无视自己兄弟难看的脸色，左手更欢畅地捶着他的后背。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评点那小妾以前在青/楼里的舞姿是多么柔若无骨，陪酒时眼角眉梢是多么娇媚风/骚，尤其是那双笔直的腿，还有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话题从讨论到腰开始，就越来越不堪入耳，偏偏那一桌糙汉讨论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声如洪钟。
隔桌的方巾文士摇摇头，轻呷了口茶，道：“*苦心岂免容蝼蚁。”却不见黑衣刀客听得这句诗，眼神忽地一凛。
皮草客停住了笑声，那只本来在拍人后背的手“啪”得一声拍在茶桌上：“你这只弱鸡小白脸！别以为老子听不懂！你们这种文绉绉地摇头说话，一定都他妈的不是什么好话！”
“可叹，可叹，可叹……”文士搁下茶杯，当真摇头晃脑地连叹三口气，“可叹吾圣朝天佑，得良官孜孜于案前，却不见善民碌碌于陇上。呜呼！呜呼！呜呼哀哉！”
一直被拍着的汉子愣了许久，转头问皮草商：“大哥，他是个结巴？”
“先别动，”皮草商也有点懵，“这叽叽歪歪的，指不定是个疯子呢？”
方巾文士把茶杯重重一搁，抚案而起，目光炯炯逼视前方：“可叹我朝良官兢兢业业，怎奈尔等奸徒蝇营狗苟。大人掌刑案之断，平国运之安。尔等不放眼我百里皇城、千里风光、万里疆壤，偏偏拘泥于妻妾之奉！”
“大哥，你听懂了没？”汉子挠头。
“没。”皮草商也挠头，“看这样子估计也是羡慕人家小妾多的。不过廷尉这个官职老死人，多娶几房繁衍香火也是必要的嘛，你没看上一任廷尉大人就败在重情，娶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被赶出京城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
“那等贪赃枉法、中饱私囊、鼠窃狗偷之辈！怎可与……”文士气得满面通红，一口气吊不上来，话没说完就被呛出一溜串咳嗽，茶铺老板赶忙趁机拉住：“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对这厢那么大的动静，黑衣刀客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喝着茶，只在听到“重情”二字时，嘴角禁不住勾出一抹冷笑。
重情？
恍然忆起自家草檐淅淅沥沥滴着雨水，母亲机杼上的布匹与窗外江南烟雨一般绵延不绝。札扎的转轮声夹杂着里间卧榻上祖母压低的咳嗽。这一屋子的三个老弱病幼，都在等着那位“重情”的大人回来看顾，哪怕一眼。
可直到祖母去世，直到母亲病倒，他们没等来半个人影，只等来了绝望。
母亲向来对他要求极高，家里就算短粮短衣，却从不曾短过他的书籍。人说“富习武，穷读书”，可母亲显然是不肯的。武学上请不起师傅，她便到小人书摊上给他买连环画，笑吟吟地看着他边背百家姓，边把家里那把从未用过的杀猪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你父亲曾说……我若为母，必得败儿……咳咳……”母亲积劳成疾，却一刻未曾松懈对他的监督，“他回来，若得见你现在文武双全的样子，必定惊喜。”
“咳咳……毕竟……他走时，都未能来得及看你出世啊……”
每当这时，他只能握着那把杀猪刀一言不发地站着。他想，按照母亲的标准，村里那个每到逢年过节就挥着大刀念念有词地在台上跳大神的，大概是全村最文武双全的人了。
“‘苦心岂免容蝼蚁’……你父亲最喜杜工部的诗作，犹爱柏木……他赴京赶考那年，那树才只有这么大点儿……”母亲痴痴地看着窗外那棵柏树，躺在祖母曾经躺的病榻上默默地出神。他们家的人好像总是从外间躺到这张病榻上，接着躺进土里。
他想，那么大一棵柏树若砍了，大概还能换不少钱。
“我若……咳咳、若是走了，就将我葬在那棵柏树下……”母亲今日的精神实在反常的好，絮叨许久还不见累。
他想，那柏树就不能砍了，他还是得好好练刀，以后去当个屠户也算有口饭吃。
“这辈子能遇上你父亲，我从未后悔！从未！咳咳……可若有下辈子……若有……”母亲的眉峰紧紧蹙着，右手却摸到枕边一串冰凉的珍珠项链——那是父亲留给母亲唯一的聘礼，原本无神的双眼突然闪出了神采，直直盯着自己儿子。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把每个音节咬得极重，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后悔！决不！”她就这么重复着“不悔”二字，一直重复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想，母亲真的要躺进土里了，他应该像个孝子一样哭天抢地。可直到他把母亲和项链用草席像包春卷一样卷在一起，塞进柏树下的土坑里，他都扯不出什么表情来。毕竟，再怎么有血有肉的人，若被如此漫长的绝望慢慢磨洗，都会被磨得只剩沉默。
姓邵，名苦，字柏行。留在他身份上的字字句句都与他父亲有关。这个他从未谋面、不知在京城那个犄角旮旯里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邵苦：乱鸦啼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