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十二、
此后那净瓶里的木槿花常开不败,显见是有人经常打理。大部分时间穆澜清都没什么空闲,埋头在一本本账册里勾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狼毫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疏烟的视线时常掠过手上的闲书,望着窗台上的木槿,无端生出些许岁月静好的恍惚。
“你若实在闲的无聊,也可以去找弟妹。你们……应该是认识的罢。”穆澜清沾了沾笔,继续批着账册。
疏烟摇摇头,却想起他没看着她,只能开口道:“我与她自小就玩不到一块儿。”
穆澜梵之妻夏徽正是她未婚夫婿夏修的妹妹。与穆澜梵结亲那会闹得满城皆知,只因二人结亲并非情投意合,而是捉奸在床。事后二人皆称此乃酒后乱/性,乱都乱完了,爱咋办咋办,气得夏徽她爹前冢宰大人当众与她断了父女关系。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暴发户家的养子,究竟是谁把谁拐上了床,确实说不太准。这个问题一段时间内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并称建康城内两大不解之谜。
疏烟对此事一度十分不解,因在她印象里,夏徽端庄贤淑,实乃官家小姐中典范的典范,与她的好动形成鲜明的对比。幼时也总被父母拿来对比说教,几次拜访,夏徽不是在诵读《女戒》,就是忙着学习琴棋书画刺绣插花。她就跟着夏修爬树捉鸟,混得愈发不成样子。
穆澜清颔首,不再多言。又静了一会,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到她跟前道:“把这个签了。”
近来她的太阳穴处已开始隐隐泛疼,瞥了眼那张纸上密麻的字就不愿再细看,估摸着是与她身凭文书有关系的哪些契约。疏烟将手够到砚台上蘸了点墨,在那纸上随便挑了个空地按下拇指印,就递还给穆澜清。
穆澜清没接,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道:“你也不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疏烟摇头,又缩回了榻上道:“看不动。写了什么又不打紧,反正我都给你签了。”
穆澜清张口还想说话,外面小厮突然敲了敲房门道有要事禀告。他只得把纸接过叠好,放回怀里,让小厮进来。
“公子……”小厮抬头看了疏烟一眼有些犹疑,穆澜清挥手示意不碍事,让他继续说。
小厮低下头继续道:“禀告公子,已亲眼看见阿诚在追杀下跳了涂水。只不过后来突然出现了个姑娘,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阿诚?”疏烟强迫自己已经转不动的脑子动起来,那跳出来的姑娘极有可能就是舜英。果然脑子还是不动比较好,她稍微动了动脑子,就觉得脊背发凉。
穆澜清颔首:“既然萧子真已查到了风柳园里,必要把他视线再引开才行。”
“所以你让他跳了涂水,正好来个死无对证?”疏烟仍觉得难以置信。
“日前阿诚跟我请辞,说是看上了个姑娘。”穆澜清坐回案前,继续翻阅账册,平静道,“我让他替我办完这最后一件事,就由得他去。”
疏烟冷笑:“ ‘办事’在你这是不是‘送死’的另一种说法?”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疏烟觉得心口发凉:“舜英暂且不说。阿诚他少说跟着你也有十年,你就这么稳妥地把他弃了?”
“疏烟,你操心的太多了。”穆澜清蹙眉,缓声道,“若要究其根源,他们的死不是因为别人,而是你。萧子真既然将你推给我,不过是想用你坐实我的罪名,先把你与郭昌的事情撇干净,才有反击的机会。”
半个月的相处,她差点就信了他乐意照顾她的鬼话,竟忘了重利方为商人本色,看来那蛊虫对脑子的损伤确实太大。疏烟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疼得烦人的太阳穴,哑声道:“那还真是劳您费心了。你接下来还想怎么反击?娶我吗?”
“是。”他勾了勾嘴角答得极快。
“可我不愿嫁。”她答得更快。
穆澜清眸光黯了黯,片刻沉默后,问道:“……为何?”
“我知自己活不了多久。可哪怕只剩一天,我也不愿以你妻妾的身份离世。”太阳穴上的那根筋跳得愈发厉害,她不得不使力死死地按住自己的额角,闭上眼睛道,“穆大公子工于算计,什么东西都可论斤称两,可我不能……奴恳请公子自重。”
“称谓换的倒是快。”穆澜清扯了下嘴角,转身就往外间快步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穆澜清忽然忙得脚不沾地,几天都见不到个人影。而疏烟头疼却愈发频繁,起初每隔三四天才发作一次,现今几乎天天一日三顿的发作。而趁着穆澜清不在,她却渐渐将整件事情理出了些思路。
按穆澜清的思维,不可能让阿诚白白换她这条剩不了多久的贱命。他曾与她说过萧子真下蛊的原因,却独独隐瞒了一点——无论生死,建安王皆可借她为题发难。萧子真只需在府上等一个她疯了,或是暴毙而亡的消息,就能给穆澜清安上一个照顾不周藐视皇威的帽子。而穆澜清要做的,便是先斩断她与郭昌的联系,使萧子真怀疑自己下手的目标有误。随后将她娶了,以表皇恩浩荡便能暂时脱身。
想来她这条不剩多久的破命还能得到那么充分的利用,也真是不容易。
可她不甘心。
毕竟此局并非唯有这一解——她的生死已无关紧要,可萧子真还有条命可以丧呢。疏烟攥紧了袖中的乱雨,她或许该为自己谋划一下了。
连着多日未见,这日晚间,穆澜清却又坐回了她的榻边,拿了几本账册翻阅起来。可见了她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任由二人气氛尴尬到极点。疏烟满脑子算盘打得劈啪响,根本没功夫理他。终于,在翻完了三本账册以后,他还是没忍住,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疏烟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出着神,过了一会轻声唤道:“澜清。”
穆澜清赶紧把视线收回账册上,故作沉稳地应道:“嗯。”
疏烟却清浅地笑了:“我还记得你名字,看来还没傻透。”
穆澜清闻言,缓缓放下账册,定定地看着她,轻声不知说给她听还是自己听:“你不会有事。”
她看着窗台上新鲜的木槿花,不再多言。穆澜清一手揉上她的头,疏烟愣了一下,难得没有反抗,任他把她塞进被窝里,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他才支着头,对她说道:“你只要好好休息,我会有办法。赶紧睡,你不睡我就一直在这盯着你。”
疏烟没嘲讽也没动手,而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温驯得令他措手不及。他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又不敢笑出声,只偷偷地看了她一会,才吹熄了灯,抱了几本账本挪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