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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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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夜过后,疏烟脱下那件带血的麻衣,声称丧期已过,重新开门迎客。就算是丧俗中最轻的“缌麻”也要三个月,而疏烟这所谓服丧连十日都未到,可见“婊/子无情”总结得多么精当。
即便如此,慕名而来者仍络绎不绝。相较追捧者的热情,疏烟显得愈发孤傲,定下只有每月十五才接一客,只见出价最高者的规矩。此举引得骂者骂得更难听,捧者捧得更卖力。而据有幸为其裙下客的人描述,且不论这姑娘才情如何,至少妓女本职工作还是很到位的。
曾有追捧者为她租下画舫,邀其乘夜游湖。疏烟却直接回道:“游这一趟要多少银子,你直接给我送来就行了。”气得那位富家子掏出一沓银票甩到她身上,买了她下个月的十五。
比之疏烟这里门庭若市,舜英那里安静许多。本就无人问津的她,近日来索性来给疏烟帮忙,让出价者排排队,给他们倒倒水什么的,与杂役奴仆们折腾得风生水起,老鸨见到她就头疼。
“小跂儿,我给你带了个人来。”舜英一巴掌拍开门直接闯了进来。
“今日不是十五,除了送银子来的其它一概不见。”疏烟早已习惯了舜英粗暴的叫人方式,仍自顾自地数着妆台上不同面值的银票。银子装点的浮华如梦,唯有阴雨天时左肩隐隐的刺痛,才能让她感到些许真实。
黑衣刀客站在门口,沉吟许久蹙眉道:“……你永远攒不齐老鸨开的赎价。”
疏烟头也不抬:“舜英,麻烦你一下,搜不出银子就送客。”
舜英有些不解:“可阿诚与我说你一定会见的。”
“那就回去告诉你家的阿诚——”疏烟不耐地回头,见到邵苦的脸时突然收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再次开口道,“告诉阿诚,我确实要见‘他’。”
舜英应了声,把房门“啪”的一甩,蹦跶着出去了。
房内气氛尴尬了许久,疏烟找了个话题道:“银子多些,自己总过得舒心些。”
“是吗。”邵苦眉峰未松,随口应了一句,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这世上唯一一个血亲站在面前,却相对无言,真是荒诞得令人连发笑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还是疏烟忍不下去,直接了当地开口:“说罢,他让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邵苦皱眉:“是我自己提出要见你,与旁人没什么关系。”
疏烟笑了一声,改口道:“好罢,没什么关系。那你见我做什么?”
“跂……疏……姑娘,”邵苦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妹妹,索性不称呼了,“我要去做件事,在此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疏烟自顾自地沏了杯茶,问道:“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没要你做任何事!我只是……”邵苦眉峰蹙得更紧,停顿片刻才叹息道,“只是想起,这世上也就你还与我有些干系。正好他知道你在这……”
“这话说得像临终遗言似的。”疏烟打断他,“哒”一声盖上杯盖,却突然反应过来,盯着邵苦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要去办什么事?”
“我想……去一趟拈花教。”
“你发什么疯?没事干往邪教那儿跑?”见邵苦还想开口,疏烟抢白道,“听着,我不管你跟谁谈了诗词歌赋还是人生哲学,你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正因为是邪教……”
“哥哥。”疏烟这声称呼成功地让邵苦暂时闭上了嘴,“我知你对姓邵的不会有好感,更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兄妹之情,来见我一面想来纯粹是好奇吧?”
邵苦垂了眼眸,不答,算是默认。
“可虚实不必亲探也可知,侠义更不靠无用之死成就。我既称你声‘哥哥’,便不会让血亲去做些无谓之事。” 疏烟说着,摘下腰间一块玉佩,玉面上雕着的飞鸾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出,眼角瞥到邵苦右手上的疤,叹息道,“这本是爹为邵家长子所留,家里……出事以后,就落在我的手上,现在物归原主。”
“我暂且不问你为何要留在这种地方。”邵苦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道:“父辈恩怨,本与我们无关。但这枚玉换个承诺,你若哪天想离开,我……哥哥带你走。”
“走?我走到哪能过得比这里好?”疏烟笑着转身背对邵苦,绮罗纱衣亮丽的色块晃得人眼晕,“你永远付不起我的赎价。这玉权当我白送你的。”
邵苦不知能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便出了房间。
***
今天这一整日都热闹得很,白日里一场认亲的戏码,夜里又被外人翻了窗户。
疏烟听得窗户的响动,劈手一个茶盏扔了过去。穆澜清赶紧接了,笑道:“下次出气砸些没声响的东西,避人耳目。”
疏烟翻了个白眼,劈手对准穆澜清的脸又砸了一个软枕:“你若走正门怎会被砸?”
“嗯,这次扔对了。”他又伸手接了,笑得愈发欠抽:“再说,你何时见人私会走正门的?”
疏烟不想答话,倒是穆澜清今日心情出奇的好,把茶盏和软枕都放回了原位,勾了勾嘴角,道:“你倒难得主动找我,说吧,有什么事?”
“你怎么找到我哥哥的?”
“原来是这事啊。”穆澜清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娓娓道来的架势,“以前看过邵德的案子,也就找过他是否有流落在外的儿子。最近恰巧又遇见罢了。”
疏烟冷笑:“穆公子恰巧看过的事情真多。”
穆澜清手上动作一停,不解地看向她:“他今天找你有什么事吗?”
“他想做什么你心里有数,不用问我。”疏烟迎上他的目光,笑得讽刺,“看来为穆公子做事,只我一人肯定是不够的。”
穆澜清皱眉欲辩白,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只能作罢。
“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郭侍郎派人传了口信,让我下月十二去搬银子。”
疏烟突然转了话题,穆澜清只能跟着接口道:“知道了。”
疏烟道:“你是打算找人趁机下手?一个散骑侍郎动起手来怕是没那么方便吧。”
穆澜清皱眉,疏烟却无视他警告的眼神,继续嘲讽道:“竟没直接让我出手……”
“疏烟,你不过听命于我而已。”穆澜清毫不犹豫地打断,冷声道,“我的计划如何与你无关,更不容你妄自揣测。”
疏烟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幸好烛火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穆澜清转身就走,冷冷丢下一句:“我从来不想与你争吵。”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