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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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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七月流火,秋多战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常年征战在外的三皇子萧子真却被急召回京,任散骑常侍、护军将军。老皇帝年尚过半百,但此举无疑让朝中许多人暗地里站定了立场。且不论三皇子身上战功有多少,单凭常侍这一本职为“规谏过失”的官职,便知其地位非同一般。可惜了已故的文惠太子之子萧昭业这几年在朝中的苦心经营。据说萧子真回京述职当日,不知说了什么开心话,老皇帝拍着他的肩膀道:“此真我子也!”大家呵呵呵哈哈哈笑作一团,出来时,皇太孙萧昭业的脸都笑青了。
曾有番邦使者来朝,赞叹二位皇子实为栋梁之才。三皇子刚直果断,皇太孙沉着缜密,分可抗四方诸侯,合则能保万代江山,听得圣上龙颜大悦。也不知这位自封真龙的天子是否听出了人家拐着弯在骂当朝的俩皇子,一个缺心眼,一个小心眼,泱泱大国愣是生不出一个心眼正常的继承人,还要合力才能看住自家祖传老本。
建安王萧子真常年领兵,战功赫赫,哪怕不穿铠甲,身上都有股散不开的血腥气。性情比手中长/枪还暴戾,面部表情堪比过年时上蹿下跳的舞狮。宫人对三皇子大都怕得很,能绕则绕,私下里戏称他为“吼狮”。说来奇怪,也就那个小时候被烧坏脑子的二皇子萧子良日日跟在这头暴怒的狮子身边,而萧子真竟然也没一巴掌把他拍飞,反而默许了他的陪伴。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就不那么愉快了。萧子真供职常侍还未满一天,其手下郭昌郭侍郎被毙于家中。仵作验尸时见其是被一刀断喉,便推断可能是被仇家买凶而杀,可具体买了江湖上哪路杀手,官府实在不好查,也就只能作个悬案,忝着脸将这结果报给新上任的三皇子。萧子真竟没有发怒,反而冷静地点头道:“会还郭侍郎一个公道。”手下们反而更慌,生怕直来直往的三皇子会突然暴怒做出些出格的举动。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跟疏烟自然没什么干系,晚间不用应付客人,闲来无事正见月色不错,便临时起意在风柳园里散个步消消食。却不想下意识地散到了后院的杏花林,时已至秋,满园的杏枝只剩了干条,在月色的映照下扭曲地伸向夜空,这景色着实骇人,疏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决定打道回府,转身却见穆澜清立在她身后,不知已立了多久。他身上透着一股酒气,大约在席间饮了几杯,中途出来更衣醒酒。
在房间以外的地方碰到他,疏烟想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于是垂下眼眸福了福身,欲绕道而行。穆澜清却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一棵枯树上困在他的双臂之间,压低了声音,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你那日去搬银子的时候郭昌是死是活?”
“自然是死的。”疏烟皱眉瞪着他,然而武艺不精又奈何不了他,只能继续拿眼神逞强,“我当是你做的。怎么,东窗事发了?想抓我做个替死鬼?”
“那银票你拿了没?”
“自然是拿了……”
穆澜清听闻,眼神一凛,拽着她往她房间里拖:“放哪了?快给我翻出来。”他大概正在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步伐极快。疏烟几次不稳差点摔倒,穆澜清手上使力把她提起来继续向前走。也难为他气成这样还记得不能踹正门,而是带着她一块儿翻了窗户。
“穆、澜、清!我拿自己赚的银子跟你有什么关系!”疏烟被从窗户甩到自己的榻上还一头雾水,不知他到底抽了什么疯,自己火气也冒了上来。
“见到死人为什么不直接报官?你是穷成什么样死人身上的钱你也拿?”
“我没你穆大公子的命令怎么敢擅自报官?”疏烟冷笑着从榻上爬起来,指了指妆台上的一沓银票道,“就放在那儿了,我也分不清哪张是从他那儿拿的。”
穆澜清颔首,抄起桌上的银票,全喂了烛火,道:“被算计了。那尸身上的东西一定都被下了用来追踪的药粉,他们已查到你这里。我从未对郭昌动过手。”
房内极静,说话间,穆澜清手中玉笛已架上她的脖子,笛口刃锋已出,抵住她的喉口,只要轻轻一划,这事就此了结。不知为何,笛子在半空中横了半晌,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疏烟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小命危在旦夕,而是怔怔地看着烛火上燃烧的银票,语声中听不出情绪:“原来穆大公子也会失算。”
许久,穆澜清缓缓放下玉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不过是几张废纸罢了,你若想……”他明日再派阿诚送一沓来。
“废纸?!”疏烟的声音拔高了一整个八度,“你管这个叫废纸?!”
穆澜清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解地看着她,刚烧的银票已化成了灰烬飘在二人之间。
“就这两张废纸……”疏烟伸手拂下一片灰烬,抓在手里就散成了一片粉,“我就差这两张废纸,就可以在秋冬前凑够赎刑的钱,夏修哥哥就可以不用死,就差这两张你眼里的废纸!”
多年隐忍的情绪突然涌上眼眶,眼泪隔了九年落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她终于控制不住,在他面前哭的像个……废物。
穆澜清无言。邵家大小姐与夏家长子曾有婚约,他是知道的。以前他总想两人若能把话说开就好了,今时今刻却恍然发现,原来话说得越开,越无能为力。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难过,他却连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他沉默地立在一旁,等她哽咽渐渐平息,才伸出手,想扶她起来。疏烟却当没看见,胡乱拿袖子抹了把脸,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穆澜清垂眸,哑声道:“三日后萧子真来园内宴请,名为庆功,实则冲着你来。你自己……注意一些。”
疏烟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连冷笑的力气都没了。她闭上眼,眉宇间都是厌烦:“你要注意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