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不暖》舒艺清

7、隔壁的女孩

　　没有痛觉的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或许没有疼痛的感知是一种解脱，人们不会因为拔牙或者脚扭伤而感到疼痛无比，但这仅仅是与疼痛相对而言。

　　先天疼痛不敏感症的患者一生并会因为人人都羡慕的不感疼痛而感到幸福，相反他们的一生会多灾多难。会在无意间受伤因为感觉不到疼痛而不知，造成伤口恶化，更有甚者，摔断了腿也不知。

　　曾有过一个血淋淋的例子，一位成年女性从小的抗打及伤后对疼痛的忍耐力非常好，因为精神受刺激，从五楼跃下。

　　急诊送往医院，经体格检查及辅助检查确诊为：右侧胫腓骨、右肱骨上端及盆骨粉碎性骨折，右侧科雷骨折，脾脏破裂，大量出血，但患者表情淡漠，无痛苦及疼痛表现，做体格检查时可闻及骨擦音，但患者仍无疼痛反应，面容痴呆，经充分的术前准备后在小剂量□□麻醉下行脾脏切除术、胫腓骨、肱骨切开复位钢板钢针内固定术，科雷骨折手法复位术，患者呈半清醒状态，但无疼痛反应，术后行骨盆悬吊，在麻醉清醒后以及术后换药过程中，患者无任何疼痛反应，从入院到出院未用任何止痛药物，其家人代述，患者从小到大从未说过“疼痛”二字，小时候被开水烫伤也未叫疼，婚后生育时也未见疼痛，家人朋友都觉奇怪，但不知原因何在。

　　在一次研究治疗当中，一个研究实习生无意间开了一句玩笑说“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啊，以后做手术什么的，连麻醉药都省了”话一落音，整个研究室里都没有人吭声。可能是自觉尴尬，那研究生只能讪讪闭嘴。

　　洛唯尔还小啊，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爱笑的大哥哥，而所有的医护人员对她的病也是缄口不提。其实小小的她也觉得，那个大哥哥说的没有错，不知道疼痛反而是件好事，这样就可以不用像那些扎针的小孩子一样疼的哇哇乱哭了。

　　两年过去了，在医院里早已跟各位医生护士打成一片，经常可以看到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医护人员与病人之间。她的病是不需要长时间躺在病床上输液，医生建议她多走动多想些开心的事情。于是洛唯尔就听话的出去多走动，遇到了隔壁的一个患了白血病的女孩。

　　那是一个家境十分贫穷的女孩，据她自己说，她是被领养的，而领养她的人仅仅是收破烂的老头。

　　大概她原来的家庭就是因为她的病，所以才会无情的抛弃了她。据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学纷飞，老头在捡破烂的时候，忽闻小巷子里垃圾桶内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啼哭……

　　洛唯尔听到这里，白了她一眼“得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妈妈给我讲的鬼故事的开头啊？”

　　右坔嘿嘿一笑，无所谓地拍拍洛唯尔的肩膀说“这不是就是为了逗你玩嘛，本来还想吓你呢！”

　　说着，右坔换了个姿势躺着，两眼放空盯着窗外的某一处。大概是以为有什么好看的，洛唯尔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并没有什么，无非是天空比较蓝，白云比较美而已。

　　“其实我说的也没有错，我确实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垃圾桶里被阿爹捡到的，然后他可能是看我太可怜了，所以就带我回去了。”说到这里，右坔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拍拍床铺，示意洛唯尔上去，和她一起躺着。

　　洛唯尔没多想，直接就爬上了病床。两个女孩子就那样并排半躺在病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唯尔，你知道吗，我可能没救了…….”

　　“右坔，我今天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沉默了半晌以后，洛唯尔和右坔不约而同地开了口。说完又都诧异的看着对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右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洛唯尔一下坐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右坔的没输液的那只手。

　　“没什么啊，你不是听到了嘛”右坔撇嘴，轻轻地挣脱了洛唯尔的手。“我那个所谓的哥哥，把阿爹留给我的所有医药费都拿走了，然后人就消失了…….一点都不剩……”说着，右坔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洛唯尔看着眼前这个眼角有一颗泪痣，带着勾人魂魄的笑容的女孩，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解脱，向往？洛唯尔不敢往下想…….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在这医院里整天闻这难闻的要死的药水味，你还记得上次给我扎针的那个护士吗，我那次狠狠的骂了她，之后她每次给我扎针都故意扎错，然后多扎我几次，真的是疼的要死，真羡慕你啊，都不会痛……”

　　“右坔……你……”洛唯尔此时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右坔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泪痣，对着洛唯尔疑惑道“你刚才说，最后一次来看我什么意思？”

　　洛唯尔又躺了下去，轻轻说“我妈妈没钱了，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再也没有可以给我治病的钱了，所以我得出院，回去虞镇了。医生说我这个病虽然是绝症，但是并不会太影响生活的。”

　　听到这里，右坔竟呵呵的笑了起来，笑的那么悲凉。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摸洛唯尔的脸颊，喃喃说道“又是钱啊，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啊……”罢了又像下定什么决心的样子，“唯尔，你放心出院吧，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就不怕生病了。”

　　洛唯尔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觉得心里很难过，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她翻身面对右坔的侧颜，“右坔，那你呢？”

　　右坔没有回答，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窗户，眼神那样的通透，悲伤。

　　很多年后，洛唯尔再站在某个城市的最高点，大大地落地窗前，看向窗户外面，才明白了右坔当时在看的到底是什么，而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在洛母办理了出院手续后，洛唯尔又回到了那个病房，发现右坔早已出了院，一问才知道，原来她跟她道别的那天下午她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身体状况到底如何，医生只说状况十分差，也许活不了多久。

　　洛唯尔出院那天，刚好是那个城市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苏燮红着鼻子在医院门口跟洛唯尔上演生离死别的悲伤场景。

　　看着苏燮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还在不停的跟自己絮絮叨叨，洛唯尔同学表示我很无奈啊，这哪家的小老头……

　　最后在洛唯尔的一再保证下，以后一定会回来找苏燮玩，苏燮同学这才放开手，抹了抹鼻子，我才不是爱哭，就是这场景让人感伤嘛……

　　“诺，这个给你，你收好了啊”苏燮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吊坠，上面写着唯尔两个字，另一面是雕刻着小小的太阳花。

　　“这个，送我的啊？”洛唯尔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接住，拿起来左右看了看，表情很是兴奋。

　　“嗯，这是我上次跟我妈去寺庙，顺便帮你求的，听大师说可以保平安。”苏燮用力吸了吸鼻子。

　　“咦……没想到你还迷信啊……”洛唯尔像是抓到了什么小辫子，嘲笑起苏燮来。

　　“你……”苏燮还想说什么，那边的洛母已经整理好了东西走了过来，于是他也就闭了口。

　　洛母拉着洛唯尔向苏江浩和苏燮两个人道别后，就径直转身朝出租车走去。

　　可怜我们的苏燮童鞋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半天，也没见洛唯尔回一次头，最后在苏江浩略带嘲笑的眼神中回了家。

　　可能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里的感受，总是会记得特别的清楚，或是失望，或是感动，又或是惊恐。总是会在长大后的某一个时刻突然想起当初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然后再一次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