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梦余欢

9、绝望

　　宜春宫中，公子听着甘罗说着近日的事，不由得皱起了眉。
　　“扶桑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去查了下，发现李姑娘曾在几日前去过一趟管事处，臣下怀疑这件事恐怕是李姑娘对扶桑的打压。”
　　公子的眉皱的更紧了，“小兰最近的手段可是越发狠了。”
　　“公子准备如何？”
　　“甘罗，你说怎么样才能使小兰不再针对她？”
　　甘罗想着那日说出狠话的公子，和今日的他，心中不免感慨，这个侍女竟惹得他担忧了吗？
　　“公子，我认为把扶桑调离吧，不要把她留在你身边，这对她，无疑不会再遭人嫉恨；对公子而言，也可以平心静气，毕竟，她根本配上公子。”
　　扶苏转念一想，便应下了，让甘罗去做这一应事。
　　那日，我不知是如何回到了宫中。只是醒来的那一刻，头昏昏欲裂。只听见外面有人喊道：“扶桑在吗？”
　　我迷迷糊糊地走了出去，只见李凌在外面找我，我跑上前去，他望了眼憔悴的我，宽慰道：“事情既已如此，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心中升起一丝丝的人情味，我笑了笑以示没事。
　　“现在有件更不好的事。”他说着担心地望了我一眼。
　　我心中一紧，惶恐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道：“公子，将你调离宜春宫，即日起，到膳房帮工。”
　　我心中大惊，带着哭腔问：“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公子的命令我也不好踹度，你还是走吧。”
　　宫人们听了这消息，都在一旁议论纷纷，“她被调离了啊。”
　　“我看是她的品行太差，公子不喜欢了吧。”
　　“我看也是，她那样子。”
　　······
　　我木木的回去收拾了行李，心中连想都不敢想方才的事，我清楚的明白自己是被公子厌恶了吧。
　　我欲离去时，一众宫女好似得了瘟疫般，都避开我。到了膳食房，看到宫女们坐在屋中，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新来的侍女，能问一下我的床铺在哪吗？”
　　“你就是扶桑？”
　　“是。”
　　那宫女厌恶的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边角一个脏乱的地方，说：“去那睡吧。”
　　我默默地走到边上，一众宫女在那窃窃私语。我清理着床上的灰尘铺好了床，就独自坐在那。到了晚膳时分，也没有人来招呼，我自顾自的在一旁吃饭，看着她们在一旁嬉笑打闹。我早早的便躺下睡了，闭上眼，白日里的场景一一浮现，“扶桑，这个贱人走了，我们宜春宫也就清静了”“这是她的报应啊”“她还真够狠的，连自己的好友都能动手，真不是个人哪”······一些人，一些话，回荡在脑海里，一些事刻在心上，又想着公子的命令，心中更冷，喃喃道：“自己要被所有人都抛弃了吗？”
　　泪水沿着脸庞流下，我蜷缩着身子，双手环抱住自己，想把自己与这外界隔绝起来，我恨自己害死了小宁，我不敢相信被父母抛弃的现实，更不敢想公子把我赶走了，我不想面对这般不堪的现实，只有把自己死死地闷在被子里。
　　清晨，阳光照进这昏暗的宫闱，似是要驱散这层层的阴霾。一众宫女们开始梳妆打扮，准备往各宫各殿去伺候公主公子们了。她们见我起来，都默默地避开了我，成群结队地走了出去。我一人往膳食房那去了。
　　到了那儿，一位年长的宫女就指着我说：“新来的吧？”
　　“是，还要您多多教导。”我低下头道。
　　“去，快把这个送到御花园中，今日那有个小宴。”
　　我忙随着那些宫人一起往御花园走了去，到了水阁之上，我们进去，一一把食盘放在案上。我正要拿出食盘，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李小兰坐在案前，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素纱衣，挽着一缕发髻，好不清秀妩人，微微靠在扶苏旁，柔声说着：“扶苏哥哥，今日小酌一番，倒也别有趣味。”
　　“是啊。”扶苏温柔地看着李小兰说道。
　　“大哥，你们这样也是一种风景啊。”华阳坐在一旁调侃道。
　　“华阳又调侃你大哥了。”扶苏有些无奈地望了眼华阳。
　　我看到这番景象后，忙放下了食盘，想着快些离开。
　　“唉，那不是扶桑吗？”
　　李小兰叫住了我，我只好将头低了下去，回头向他们行礼。
　　“小兰，叫住她干嘛啊。”公子漫不经心地说。
　　“她不是在宜春宫里伺候扶苏哥哥吗？怎么会······”
　　“那是以前，她一点小事都能办砸，另外在宫中的口碑也不好，我就让他去别处了。”
　　“这样啊，可以前扶苏哥哥还给她取过名字呢，我以为你在乎她呢。”
　　“小兰，你想多了，一个侍女而已，这名字我随口取的，既然你都误会了，就不要了这名字吧。”公子不在乎地说道。
　　我抬头怔怔地看着公子，他也看向我，说：“从现在起，你不再叫扶桑了，用回你原来的名字吧。”
　　扶苏将头转了过去，不再看我，与那李小兰谈笑着。我在扶苏的眼中看到了鄙夷与不屑，他的目光似乎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我咬着唇拼命的不让眼泪流下来，维护着我最后的一丝尊严。
　　我跟着宫女浑浑噩噩的出去了，半路中我找了个借口走了开去。我悄悄地走到花园中一个隐蔽处，无力的靠在身后的假山上，大口地呼吸。突然，一阵脚步声临近，我慌忙的跪下。
　　那人好似看见了我，喊着：“扶桑？”
　　我抬头望去，是华阳公主，心中就想到了小宁那事，恐怕这位公主也要来刁难一番吧。
　　“怎么在这？”
　　“回禀长公主，奴婢身体有些不适，就在半路停了下来。”
　　“哎，近来对你而言，发生了很多事，你竟挺的下来。”
　　“谢公主关心。”
　　“小宁那事其实也不怪你，只是这宫中的手段罢了。”华阳颇为无奈道。
　　听着长公主这样说，我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哥哥今日既已这般说了，做了，你往后的日子想是会平静了。”
　　想起刚才的一幕，我的心如同撕裂般痛了起来，喃喃道：“真的会平静吗？”
　　夜晚，仿若鬼魅般笼罩着宫殿，毫无声息。我不知几时回到了寝宫，门已经锁了，我只好站在门外过夜。长廊里的风很大，宫灯似是要被这风吹灭，可一会儿又晃晃悠悠的亮了起来，我坐在了门口，双手环抱着自己，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夜，窒息的绝望慢慢的涌上心头，白日里的事，公子的满不在乎，他的一句话可以灭了我的所有······，我感觉到自己的无足轻重，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她们讲的一样，是个贱人，害死了小宁，被养父母抛弃，被所有人讨厌。忍了一天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奢望留在公子身旁当个侍女，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而我轻如尘埃，我有什么资格能被他赐名，留在他身边，那一切都是梦吧。
　　冷瑟的风侵袭着我，我颤抖着在这一片死寂的天地间昏睡过去。可嘴中仍喃喃的念着“扶桑”，只因这个名字带给了我太多的幻想与意义。泪水滑入我的唇角，苦涩的，带着无尽的苦痛和以前点滴的回忆一并没入了这无尽的黑夜中。
　　此后，想是没有什么交集了吧，扶苏。
　　次日清晨，一宫女开门，见我躺在门口，用脚踹了我几下，喝道： “快去干活啦。”
　　我自嘲道：“连名字都没了啊。”
　　不知在膳房中做了几日。一日，膳房中的嬷嬷召集了一部分宫女，说：“近日，长公子要与李小姐一同去踏青，膳房人手不够，只能派你们去了，要仔细着点伺候。”
　　“诺。”
　　我见众人应答，也不好提什么要求，只好和她们同行，只盼着不要和公子正面碰见。
　　这几日里嬷嬷一个劲的告诫我们要注意的事，又准备着各色膳食。到了出行那日，膳房的一众宫人跟着出行队伍的后面。兜兜转转地走了好一会，前行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我抬头望去，才发现到了宫门口，守卫的将士正在检查车队。回望这巍峨的宫墙，想起了当初进宫时的种种，恍若已过一世之久，小宁、阿爸阿妈······
　　车马队放行，我一步一步的向宫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了现实的残酷和自己的无奈上，抬头望了望天，还是如从前一般蓝，那宫门也依旧庄严 ，似乎这一切只是我变了，我愈行愈远，再也回不去了。
　　跟着队伍走了半日，才到了咸阳郊外，侍卫已经开始布置着场地，膳食房也忙活起来。
　　一个宫女打开车帘，扶着李小兰下了车，扶苏也从另一辆车里走了下来。
　　“扶苏哥哥，坐了半天的车我都快累死了。”李小兰娇嗔道。
　　“那我陪你走走呗。”
　　“扶苏哥哥你真好。”李小兰开心的应道
　　膳食房中众人将一些食具准备了，管事见没有干柴，瞅了我一眼，喊道：“那个谁，去捡些柴火来。”
　　我只好领命，向竹林中走去。
　　扶苏望了眼我离开的背影，就带着李小兰朝着竹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在林中捡了一点枯树枝，看着还有些不够，周围也没有什么树枝了，只好向竹林的深出走去。忽然，我听见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奇的上前拨开树枝，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向我扑来，我吓得把所有的枯树枝扔向蛇，大喊着救命，慌乱地逃窜着。
　　扶苏和李小兰在竹林中悠悠地走着，扶苏似是听出我喊的救命，慌道：“扶桑出事了。”
　　扶苏放开李小兰的手，忙向声音的来源处跑了过去。李小兰惊异的看着扶苏，恨恨地跺了下脚，道：“扶桑，又是扶桑，我一定要让你消失······”
　　李小兰看着扶苏跑远，便也跟着向竹林深处走去。
　　我拼命地逃，一路跑到了竹林的边缘，却发现没路了，前面是一个悬崖。我小心翼翼地移到了悬崖边缘，望了望下面，只见云雾一片，看不到尽头，就连忙退了回来，可又不敢向竹林里走去，只好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小兰在林中兜兜转转，往周围望了望，不耐烦道：“那个贱婢没找到，扶苏哥哥也给跟丢了。”
　　她向着竹林深处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颤抖的身影，李小兰心中暗喜，忙向竹林边缘跑去。
　　“扶桑，你可真能装啊。”李小兰站在我面前鄙夷道。
　　我抬头看着她，心里只有惶恐与不安。
　　她靠近我，狠狠地说：“扶桑，你就算喊破喉咙叫救命，扶苏哥哥也不会在意的，何必装成这样楚楚可怜呢。”
　　“我没有。”我弱弱地说着。
　　“哼。”李小兰望了望边上的悬崖，嘲讽道：“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连你的好朋友和父母都嫌弃你，都怎么就不去死呢。”
　　“不是的，不是的。”我听到这里，心中有一丝崩溃。
　　“明明是你的错，还狡辩，小宁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被管事玷污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有些疑惑的望着李小兰。
　　李小兰一时支支吾吾。
　　我顿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是李小兰设计害我的。我站起身，发疯一样的抓住李小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
　　“贱婢，放开我。”
　　一个脚步声渐渐临近，扶苏寻声跑了过来。
　　李小兰一见是公子，忙做娇弱的姿态，道：“扶苏哥哥，这个女人她疯了，抓得我好痛啊。”
　　我幽幽地看向公子。
　　“你先放了小兰吧，那里太危险了，过来我们好好讲，行吗？”扶苏商量着说道。
　　我愣了一下，心开始下沉。李小兰见我心神不宁，一把挣开我的手，又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没有站稳，身体向悬崖后倒去。
　　公子跑过来似要抓住我，李小兰却拦住他，说：“扶苏哥哥太危险了，你还是站远一点吧。”硬是把扶苏拦到了远处。
　　我望着上面，拼命的想抓住些什么，可无论我怎么挣扎，却是什么都抓不住，我看到只有李小兰不屑的表情还有公子站在远处那永远看不透的深沉。泪水划过我的脸庞，直直的坠入崖底，看着上面的黑衣公子，我大彻大悟，这就是我和他的距离，他在天上俯视着众生，而我却是那地上的草芥，只能仰望着他，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就像刚刚那般，连抓住他衣角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我活着真是一个笑话，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摆布，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人，都离我远去。如今终于是要死了，如果这就是我的一生，我不甘啊！
　　岸上，李小兰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扶苏望着崖底，心中隐隐发痛，不知这是何滋味，他看见了扶桑眼中的绝望和无奈，他知道扶桑是恨了自己，他心中暗伤：“扶桑，我没保护你，我竟然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
　　扶苏转身，望见李小兰，一脸厌恶，道：“以后你离我远点。”
　　“公子？”
　　“是你害死了扶桑，也是我亲手葬送了，我对不起她。”
　　“一个婢女，扶苏哥哥你······”李小兰惊愕地看着扶苏。
　　扶苏不再理会，径直向竹林外走去。
　　李小兰看着扶苏远去，喊道：“那个贱婢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了她这样对我，我堂堂李家小姐，你都看不上吗？”
　　出游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回到宫中，一向温和的公子，竟雷霆般的整治宫纪，遣散了宫中的侍女，又已迫害宫女的罪名重罚了勾结李小兰的宫女，并下旨：“宜春宫中严禁议论扶桑之事，若有违禁，一律赐死。”此后，宫中再无扶桑的点滴过往碎语，似乎扶桑这个人就此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