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梦余欢

54、悲痛欲绝

　　王翦的死讯传到了朝中，秦王悲痛万分，遣退了所有的侍从，独一人站在这咸阳宫的高处。寒风凛冽，他褪去了往日的镇定、威严，颓然地站着，看着这繁华的咸阳，街市井然有序，酒肆中侠风豪气，乐坊中轻歌曼舞······天下一切都聚于咸阳城中，这是因为秦国统一了天下，是王翦一生征战，病死他乡，才换来的荣华，可他确实一眼都没看到。忆起当年，两人坐谈天下一后的宏伟壮阔，王翦总能了解到自己的心意，不谋而合，可现在，不会再有了，一切都只剩那具冰冷的尸骨了。嬴政沉浸在回忆中痛苦不堪，眼泪直直的落在石栏之上。
　　夜深了，渐凉了，嬴政才慢慢的回过神来，赵高拿着披风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添件衣服吧，免得着凉。”
　　嬴政恢复到以往的样子，平静地说：“不必了，我们回去。”
　　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大步的向前走着，他不能懈怠，不能软弱，这片江山需要他。
　　我先扶灵回到了王翦的关中老家频阳，王贲等亲族众人早已焦急的守在门口，嬴政和一些朝中重臣也身穿素衣在那站着。嬴政走上前来，亲自扶着王翦的棺木走到了灵堂，他沉重的背影，虽是没有言语，也让大家唏嘘不已。
　　到了灵堂中，各个亲族按着礼仪跪拜。
　　我站在一旁看着，王贲上前，说：“凤荧，这一路你辛苦了。”
　　“我想留在这几日。”
　　“自是可以，只是你的身体。”王贲有些担忧地说。
　　“我撑得下去，你不用管我。”我冷冷地说道。
　　王贲带着我到亲族的一排，众人也知道平日里我与王翦的关系，也都认同了，王贲自己在我前面跪下了，他压抑着声音，默默地流泪，身形微微的晃动，虽说王翦对其很是严厉，可他心里还是很敬爱这样的父亲，想来父亲的死去对他伤害颇大。
　　我心中也是酸涩，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嬴政在灵前站了整整一日，便让赵高颁了旨，王贲承袭王翦的爵位，就回宫了。
　　朝中重臣，王公贵族也都纷纷前来给王翦送终，扶苏走在其中，看向我的方向，心中一痛。
　　灵堂之中，有人哭得死去活来，有人默哀了数日，太多人敬重这位上将军了，他经历了磨砺，苦难太多，成就了秦国，最终死于他乡。
　　我跪了两日两夜，水米未进，房中亲贵不由得多看了我两眼。跪在我前面的王贲有些吃不消的软倒了下去，侍从将他扶了起来，他看了眼我，道：“凤荧，要不要去休息下。”
　　我不语，凤凝在一旁说：“将军，你先去吃点东西，让姑娘守满三日吧。”
　　“这······”
　　“将军放心吧，这儿由我照顾小姐呢。”
　　王贲只好点头，先行走了。
　　众人看着这样的我，一身素衣，面无血色，双目无神，没了往昔的神采和精气，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三日的守孝期一到，王翦也该入土了，我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想来许久都是跪着的，起来的时候眼前一晕就要倒下去，一个人飞跑着过来抱住了我，这熟悉的身影，淡淡的兰草味，过往的回忆心头一阵剧痛，我默念着：扶苏。
　　我咬着牙用尽力气甩开了他，凤凝忙过来扶住了我。
　　扶苏心痛地看着我，道：“凤荧。”
　　我不置一语。
　　当场所有的人都屏息看着我们，生怕出些什么事。就连一向贪玩的胡亥都不敢上前，看着有些奇怪的自家大哥。
　　“凤荧，你何苦呢？”
　　“我不觉得。”我冷漠地说。
　　“我真的很担心。”扶苏放低了声音说着。
　　“担心？公子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嘲讽道。
　　我转身就走，扶苏留在原地愣愣出神，甘罗走上前来担忧地望着他。胡亥也跑了上来，不安地扯着扶苏的衣角，张大了无辜的眼睛。
　　李小兰却没有走到扶苏身边，她反而不甘心地望着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我改变了自己，拼命想靠近你，你眼里却从没有我，而她不用做什么，你却视她如珍宝，我一定要得到你。
　　公子将闾看着这一场面，心中划过一丝可惜，却很快被狠意掩埋了，他瞥向一旁，别有深意地看向那一脸愤愤的李小兰。
　　蒙恬和卜香莲站在稍远的地方，蒙恬担心地看着扶苏，不知该不该上前去，卜香莲却有些不解地问道：“蒙恬，方才那位姑娘是公子的？”
　　“秦凤荧，那个人让公子牵挂的人。”
　　“是那位啊，只是他与公子怎会这般？”
　　“这事说来话长，回去了再说。”
　　卜香莲点头应着。
　　好一会儿，众人也散了开去。
　　王氏亲族将王翦以诸侯之礼下葬，一部分的人也就散了，只有些平日里与王家交好的人又逗留了几日。
　　次日，扶苏收拾了行李就和王贲道别了。
　　“公子准备走了？”
　　“是啊，得回咸阳了。”
　　“她回来了，公子也切莫伤情。”
　　“我无碍，倒是你，上将军辞世，我真怕你受不住啊。”
　　“我会好的。”王贲漠然地说，眼中流露出的悲伤之情。
　　“我也不能时常过来，你要保重。”扶苏温和地说。
　　看着扶苏的离开，将闾也不急回咸阳，住在王府倒是悠闲。
　　午后，原本阴沉的天气又开始刮风了，吹在窗户上发出呼呼的响声，更显得外面的冷冽，让人一步都不想出了屋子。
　　李小兰在王府的客房中烤着火，他看着那炉中闪烁不定的火苗怔怔的发呆，一阵敲门声响起，她回过神来，不耐烦地说：“谁啊？”
　　“嬴将闾。”
　　李小兰一阵纳闷，这二公子与自己素无交集，怎么会过来找我。
　　将闾已经推门进了屋子，见到李小兰，笑着说：“李小姐。”
　　李小兰起身回礼，道：“二公子安好。”
　　“近来天气阴冷，小姐要注意身体。”将闾颇为关心地说。
　　李小兰越觉得疑惑，可还是笑着说：“公子也是。”
　　将闾不急不缓地坐了下来，道：“小姐可还喜欢大哥？”
　　“什么意思。”李小兰一听提到扶苏，就没了方才那般温婉。
　　“你这般姿容卓越，一直愿意为大哥付出，可他却从未放在心上，眼里只有那个秦凤荧，我是在为小姐不值啊。”将闾贬颇为惋惜地说着。
　　“切，那他和秦凤荧也不见得会在一起。”李小兰不屑地说。
　　“以前他们不也闹过这么一出，不还是你情我侬的嘛。”
　　“我不会放弃。”
　　“我来帮小姐。”
　　“你，呵。”李小兰冷言道：“你会帮我？”
　　“为什么不呢，起码我也讨厌秦凤荧，又见不得扶苏过得好，自然要拆散他们。”
　　李小兰默默的思考着。
　　“你如果还没有下定决心，可以接着看，等你知道扶苏对你是多么决绝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将闾阴沉的声音在李小兰的耳边回响，她还是下不了狠心。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席卷着枯木落叶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倒让人迷了眼。
　　我修养了几日，去找王贲告别，到了厅堂之中，却觉得他经苍老了许多。
　　“凤荧来了，好些了吗？”
　　“我倒没事，反而是你，有些事过去了就不必挂在心上。”我劝慰道。
　　“过不去，我从来没想过这么英明神武的父亲会就这么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满足。”
　　“我想得到。”
　　“时间久了，会好的。”
　　王贲毫无神气地坐着。
　　“我要回咸阳了，来和你道个别。”
　　“是了，你走前去看一眼华阳公主吧，她就在偏院里。”
　　“她······”我还是开不了口去问华阳的近况，想着就觉得酸涩。
　　“她变了。”王贲叹息道。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往偏院走去。
　　庭院深深，古树伸出残败的枝丫随风而动，阳光透过云彩照在这片大地上，虽有些小风但也渐觉和煦。
　　华阳穿着浅色的衣衫，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清雅的站在树下，微微抬头仰望着天际的流云。
　　我看着她，尽可能的放缓语调，道：“华阳。”
　　她似是听出了我的声音，一怔，转身看向我，浅浅一笑，道：“凤荧。”
　　“三年了。”我感慨道。
　　“你终于回来了。”
　　“你还好吗？”
　　“活着，你呢？”华阳平静地说。
　　“也是一样。”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
　　“我和他不可能了，或许就是无缘吧。”
　　“你与我不同。”华阳淡淡地说道。
　　我不语。
　　“经历了这么多，我怎么会一成不变，我生而无趣，又不得死，，只是为了活着再活。”
　　“你打算······”
　　“我回咸阳宫中，老死在那就是我的一生。”
　　“华阳。”
　　“我生而高贵，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我曾今怨过，可慢慢的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归宿。”
　　“这一生本就没什么人可以活得称心如意。”我叹道。
　　“我这一生，很多事不甘心也只能甘心了。”
　　华阳又将目光转向天际，只是眼中没有希冀，没有神气，似乎快要与身后的枯树化为一体了，这就是宿命，无论是她，还是我，或许都跳不过安排好的轮回中。
　　我转身离去，与凤凝一同回了咸阳，一张无形大网确实将我围住，我会涅槃重生抑或是孤独一生。
　　我进宫后径直回了落霞宫。这里随时三年未曾回来，可也还还算整洁，想来平日里是有人常来打扫，我坐了下来，凤凝给我沏了壶茶，侍立在旁。
　　“这朝局如何？”
　　“这些年李斯在朝的势力大涨，王绾执着分封制与陛下政见不一，最后告老还乡了，而丞相之位自然由李斯代替。”
　　“那王绾一事中长公子可在朝中做了什么？”
　　“长公子在朝堂之上大力支持分封制，反对博士之言。”
　　“不愧是长公子啊，一回来就是场中的焦点，不过王绾还有一些老臣跟不上秦国的发展路子，是该走了。”
　　“可李斯当了丞相，对小姐来说······”凤凝欲言又止。
　　我反而笑了，说：“凤凝，你不会觉得我会因为李小兰而和李斯过不去吧。”
　　“不会了。不过这些年里陛下的内侍赵高被封为中车府令，还当了小公子的师长，陛下好像很看重这个人。”
　　“他在陛下身侧侍奉这么多年，理应有此位子，只是当了小公子的老师······”
　　“这小公子陛下颇为宠爱，是在齐国灭，天下归秦的时候身下的，陛下一直觉得是祥兆。”
　　“留意下此人。”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