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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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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暗了下来,汪嘉淇靠着房门一动不动,我模模糊糊地看过去,他似乎是吓成了个呆头鹅。在一片寂静中,我才发觉方才腿都软了,意意思思的扶着窗框要站起来,汪嘉淇突然大叫一声,我当场愣住。前头的危机算是解除了,接下来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切还在僵持之中。他这一喊,像是回了魂,颤颤巍巍地说道:“子期,你家闹鬼你知道吗?”
霎时,我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大概是睡醒了。呵,架子真大,他要是赖床,我可就完了。我揉了揉腿道:“少胡说,你家才闹鬼,刚才那是老天有眼,你好自为之,赶紧离开我家。否则,就你刚才的行为,我可以告你故意伤害未遂。”
说着我摸索着开了房间的灯,发现汪嘉淇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看着我,他爬起来一把搂住了我,带着哭腔道:“子期,对不起,我刚才是疯了,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没别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扳住他的肩头,把他和我分开,“我原谅你。你快走吧,以后……”我心一软,握住他那只刻着刀痕的手,“好好珍惜自己。”
他死命摇头,面带惧色,“你必须和我一块走,你这不能住人了,你会被害死的!”
“好了,你不要乱说话了,我心里有数的。”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贴近我的面颊,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被它胁迫了?鬼迷心窍了?”
我笑了一下,心想咱俩今天到底谁更像鬼迷心窍了,然后不由他分说,我把他推出了家门,到了门外,他还不死心,嚷嚷道:“我还会再来的,你万事小心!”
我探出头喊道,“你再敢来我就报警!没跟你开玩笑!”砰的一声关了门,我松了一口气,刚才虽然惊险万分,但还好是把这尊佛送出去,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了。回想起方才刀子逼近自己的那一幕,我实在是后怕,汪嘉淇简直不可理喻,一会要给我毁容,一会又要我和他走,真是孩子一样的喜怒无常。
我无心再打游戏,回到房间冲着虚空说道:“刚才是你搞的鬼吧?”那个嗓音果然出现了,语气严肃,“不是搞鬼,是救你。”我哎了一声,揉了揉头发道:“多谢了,刚才……让你见笑了。”那家伙笑了,“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啊。”我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轻声道:“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吧?”
他笑得更厉害了,“把自己当大姑娘了?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有什么难为情?”
我懒怠理他,这样讲起话来,活像是打情骂俏了。这幽灵这方面其实倒也蛮灵光似的,反正我恋爱经验为零,招架不住。他笑得声音有些大,我头痛,便躺倒在床上,问他:“你白天是睡觉吧?不然刚才为什么天黑透了才出来?”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白天是睡。不过从刚才那人进门我就在看你们了,我现在力量太弱小,天不黑,没法施展。你不知道,刚才我多急。”
我嘿嘿一笑,说:“看你这用处也是有限。不过也多亏你了,我要是在自己家被弄成了花脸猫,真是……”他打断了我的话,“你放心,我说过了,会照顾你,爱护你。”我笑着摆摆手,“又说傻话了。对了,你的脸呢?昨天晚上我记得见了一张脸。”“我藏起来了,你要看吗?要看就让我亲一下。”“你能亲人?”我惊讶地问道。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能。就是你能觉着凉点儿……”我哈哈大笑,连连摇头,“不,我不看了,别亲。我抵抗力差,万一再冻出个好歹来,孤家寡人,可没人照顾。”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理我了。
我的脸上挂着微笑,望着窗外的夜色。和没有实体的他交流,竟然意外的顺心,看不到人的眼神,人的表情,我也能放松下来,稍微的说一些心里话。他说他爱我,想必一定不会觉得我谈吐无味,就算觉得,一定会宽容吧。
想到这里,我想起了我的父母。那两个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我刚会说话的时候就望子成龙。唐诗,算数,英文,样样都教,样样都要我学,在我连笔都握不住的年纪,就让我练习写汉字。写字写得不好要挨罚,背不出诗要挨罚,拼不出英文算不对题目都要挨罚。我永远记得在某个冬日的午后,我握着笔,流着泪,写不出那首昨晚母亲要求背过的唐诗,那时候我的母亲就坐在我身旁,我却一个字都写不出,眼泪一颗颗砸在雪白的纸上,心里祈求着母亲说一句算了,握我的手,拭我的泪。然而却听到了一声叹息,“我和你爸爸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傻儿子。”我丢了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丝毫不为所动,起身,摔门而去。
在学习上,我无法使他们满意。生活上,我也总是给他们添麻烦。我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外面,比如一个披头散发的阿姨或者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哥哥,诸如此类,反正都不是什么美丽可亲的东西。开始我还尖叫,被父亲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几次之后,我就控制住不叫了。控制的后果就是生病,高烧不退,有一次烧得迷迷糊糊,头晕得像是要飞起来,感觉就像在空中坐过山车。我听见他们低声争吵,母亲带着哭腔说:“我早说了不要他,你非要,现在你满意了?”父亲压低声音吼:“好了,算我错了,不行咱们就走,难道还走不了了不成?”我闭着眼睛,好像看到了一群扑拉扑拉扇动着翅膀的飞蛾,它们的翅膀嗡嗡响,因此他们后面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清了。
那之后过了多久,我已经忘记了,那两个人平时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当然都是避着我。终于有一天,我从中学照常放学回家,那一晚,那两人彻夜不归,我自己去买面包,饮料,如此度过了一周,他们还是不回。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翻出了房产证、存折、现金和一封信。
信当然是那两个人写的,上面提到他们不堪重负,要远走高飞,追求自己的新生活去了,留给我足够的钱,这辈子不用工作,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也可以度过一生了。信上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看来在他们心中自认为是很对得起我了,是啊,积蓄全部留给我,养我一辈子,我毕生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啊。
成长的过程中双亲缺失,其中苦楚自不必多言,我也不愿回忆,因为有钱,我也顺顺利利的活到了现在。读了野鸡大学,毕业后无所事事,买理财,买保险,生怕哪一天横尸街头。靠着上帝的庇佑,我投资的眼光一直不错,一直不缺钱花,每月还能有不少进账,过得可以说是自由富足了。我不怨恨那两个人,毕竟,我活下来了,只是,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没那么爱我自己。
许是我想得有些出神,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他,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喂,干嘛不说话了?”“不是你先不要理我的吗?”他笑了两声,“我那是……被你拒绝了,难为情。”
我看着前方的虚无,犹豫地说道:“其实我对男的,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想慢一点来,我没谈过恋爱,没体会过这是怎么一回事的。”
“行!我理解!”他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我不也没谈过吗,咱俩共同摸索,共同进步。”“怎么觉得我和你像革命战友似的,实话实说,你多大了,不会是个老古董吧?”他干笑了两声,“我的年龄应该是你的四倍吧。”我吓了一跳,“您活了一百年了啊!”“不,二十五年。”正好和我今年一样大,我猜他一定有一个故事,或者说有一段执念,不然也不会过了七十五年还是幽灵。我迟疑着开口,“那你是怎么死的?”他沉吟半响,道:“你听说过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么?”“啊……”我心中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没想到是个英雄。谁知他接着说:“都和我没关系。我当年是饿死的。”我一听,怒拍床沿,“你耍我!”他嗤嗤的笑,“气什么,你挨过饿吗,知道饿的滋味吗。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的事以后再说,现在……”
“现在干什么?让我看一眼脸?”我没好气地回道。
“先亲一下。”他笑嘻嘻地说。
“不,先看一眼!”我丝毫不退让。
亲一下看一眼的车轮战了两分钟,我败下阵来,“行,就一下,我怕冷。”
“知道了。放心。”他语调轻松,透出一股胜利者的喜悦。
我觉着嘴唇一凉,只一瞬,飞快,我似乎尝到了一种甜味。然后,一张脸浮现在我的视野中,我微笑,注视着那面容,像个低质量的投影仪投出来的虚浮画面,大眼睛,高鼻梁,一边嘴角勾起,笑得甚是得意。我伸出手想触摸,却像挡住了投影仪的光源,那面容也消失了一半,我赶紧把手拿开,垂下眼皮,喃喃道:“刚才谁让你亲我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