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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糖碴儿 ...


  •   从嘉淇来的那天以后,我跟着幽灵的作息昼伏夜出了一阵,所有的朋友邀约一概拒绝,每天夜里除了聊天就是聊天,听他讲他活过的二十五年和游荡的七十五年,夜夜讲到天明。我体恤他憋了半个多世纪,憋得辛苦,就仔细聆听,适时抚慰。听着他那些故事,我感到他是个有着坚定意志的人。如此这般一些日子后,某天我洗完脸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面色苍白如鬼,身形单薄如纸,顿时大惊失色。颓然地瘫倒在床上,沉痛反思这些天来不爱惜身体导致的苦果,我暗暗教育自己:一年轻二有钱,要是为着听故事早死了,多么亏。

      这天傍晚,趁着这种想法正盛,我照着养生食谱熬了粥,弄了小菜,吃药一样按照剂量把它们一丝不苟的吃下去,然后把自己清洁一番,爬上床准备一觉睡到天明。闭了眼睛还未入睡,便觉着脸周围冷气阵阵。我眼也不睁道:“走开啊,自己去玩。”他疑惑地问:“是我的故事不好听吗?”我不耐烦地用被子蒙住脸,闷声闷气地回答:“大哥,再陪你熬下去,我就死了。”

      被子被掀开,我睁开眼睛,身体上空中的一张脸神情格外关切,“对不起,我都没有注意到,光顾着说自己那点事了。你别怕,我去抓个人来给你补一补。”

      我坐了起来,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抓个人补一补?”他漫不经心地说:“字面意思。你现在阳气缺乏,吸别人的是最快的补充办法。”

      我直直地盯了他的眼睛,用最严厉的语气道:“不许你这样做。你再敢说一次这种话,就自己走吧。”听了我的话,他的神情很是难过,我几乎以为他要落下泪来,他轻轻说道:“好,先不说了,可是如果真有非如此不可的那一天,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会救你。”

      听闻此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在念台词。接着就被一股俗气的感动和罪恶感包围,甜蜜与刺痛,若是自己的生以别人的死为代价,我和他一样,不都是杀人凶手了吗。

      我一言不发,重新钻回被窝里,闭着眼睛道:“我休息一下就会好,你不要做傻事。”心上似乎压着一块石头,如同一份沉重的感情,搬不开,也不好意思搬。带着不甚清爽的思绪,我进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思绪不断涌上来,词语一个个从脑海中往外飞,连成句,没有逻辑可言。我抬腿,行走艰难,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家。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年少时的房间,打开床头柜子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满满的,剔透的冰糖。大块的,小块的,表面有裂纹,却坚硬,挑一块握在手中,用力,很疼。

      我张大嘴巴,把一大块冰糖放进去,甜。合上牙关,咬,坚硬的质地刺痛了牙床、口腔上壁,疼得几乎落泪,嘴里似乎有什么在涌流,用手捂住嘴,放下,一个手掌都染成了血红。我茫然地望着前方,有一面凭空出现的镜子,里面是我,鲜血沿着嘴角、顺着下颌,滴滴答答。那颜色太刺目,我抬手遮住眼睛,感到喘不过气,决心努力抽离这梦境。

      我挣扎,我拼命睁开眼睛,大概还蠕动着身体,也许像一条死到临头的蛇。一番痛苦后,我冲破了屏障,像是到了山顶,一望无际,可以自由痛快的呼吸。

      清晨来临了。我望着天花板,意识清晰,思维活跃,丝毫没有刚醒的慵懒。我心有余悸地抽出一只手,掌心朝脸,仔细端详,没有任何血迹。闭了眼睛,把手搭在脸上,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我闭着眼摸到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小A。这大清早,我心里念一句,接通了放到耳边,那边一直在讲话,我不出声,五分钟后我说拜拜挂了电话。

      再度裹紧被子,因为有点冷,心也有点乱。小A这通电话,并非日常寒暄,也不是询问我缺席交际场合的原因,那话和开门见山、直来直去、畅所欲言毫无关系,用云山雾罩、旁敲侧击、话里有话来形容倒是还更恰当一些。大致的意思我听出来了,我身边有危险,命中有一劫,躲不过。多加小心,可以多活些时日。

      早晨就接到这样的电话,我控制住没骂街的原因是小A上来就不让我讲话。想着朋友一场,索性忍到底。挂了电话,我脑子转了几转,对这话又半信半疑起来。毕竟我身边有个幽灵的事小A是看得出来的,这一条他是说中了,可是危险,会是那个人给我带来的吗?说是人,其实也不是人。应该给他起个名字,有了名字感情就深了,小猫小狗都要有个名字呢。我暗暗想着,思绪从危险那里跨出去一步。想来想去,我没有头绪,也没法问他,万一是真的,事情败露,他会不会杀人灭口啊。横竖我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能吃能喝,感情生活上也比较适意,自信也有所提升,比起以前缩在龟壳里的生活,质量是高多了,索性如此这般过下去,从长计议。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忘记那个奇怪的梦,一定是潜意识作怪,和幽灵共居一室,心理上有压力是肯定的,如果能相信他,能跨越恐惧,也许会收获旁人得不到的东西,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在意那么多。胡乱安慰了自己一番,我翻身下床,清洗自己,然后给家里做大扫除。
      说起来我这人爱好不多,除了打游戏,就是喜欢打扫房间。抠掉窗框缝里的灰尘,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擦拭床脚缝里的脏东西,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清洗、晾干、分门别类的叠好,诸如此类能使家变得更干净整洁的活,我很喜欢。说来惭愧,我平时不读书,就连小说也不读,最近看过的是《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这本书除了让人扔就是让人扔,我只从中学习了折衣服的技巧。知道我这个爱好的朋友,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讲我勤快体贴,有的说我一定是洁癖,不好相处。我听了以后照单全收,只微笑,什么也不说。

      有次夜里和他说起来,他说一开始到我家来,就是看中了我家干净整洁,漂亮的房子里住了个好看又勤快的男人,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讲他是见色起意,加之文化有限,好看又勤快,说得我像田螺姑娘一样,我要是活在他那个年代,嫁了他,还不得天天当牛做马。他笑笑,说你不乐意干就我干,总不会累着你。

      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总算在太阳下山之际整理完毕了。我想和他聊两句,不知道他睡醒没有,试探着喊了两声,倏地一下,他的脸浮现了。我开心地说:“你看家里是不是整齐多了?”他温和地答道:“家里一直都很干净,现在是过分的干净了。”我眉头一皱,“怎么?不喜欢了?”他凝视着我,半响,不紧不慢地道:“有些冷清了。不如请朋友来玩一下?你的嘉淇怎么样?”我听他讲话奇奇怪怪的,便问道:“什么叫我的嘉淇啊,他上次都那样儿了,你也把他那样儿了,叫他来做什么?”

      他目光移向别处,并不接我的话,“子期,你想没想过,我们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什么叫像正常人……”我答,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无奈地笑笑,道:“你看,现在我的手摸不到你的手,我想吻你也只能让你感到冰冷。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手牵手,肩靠肩,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好。”我努力抵挡着心中升上来的冷意,“那这和嘉淇有什么关系?”
      他把脸凑了过来,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孩子的模样你是喜欢的吧,就是性格差点,他当面子,我当里子,这不是很合适吗?”

      我顿时就僵住了,攥紧了拳头,我朝旁边一躲,躲开他的脸,我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吧?我不是和你说了,再说一次这种要害人的话,就滚蛋!”我心底一片冰凉,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我明明不在意他是幽灵,明明这样相处就很轻松了,他却要做出这种事。我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冲向玄关,把门打开,冲着房间内说道:“你自便。”紧接着,房门“嘭”地一声关上了,他的脸像射出去的飞镖一样飞窜到了我眼前,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却没避开他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他劈头盖脸的质问我:“你没像我这样游荡过,怎么知道我的辛苦?想触碰不行,想拥抱不行,眼睁睁看着爱人从身边走过、从身体里穿过,我是什么感受?我只不过想和你像正常人一样相爱,我错了吗?”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有牺牲品的出现,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小A的话,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我不信。你是在利用我。”

      他凄然地笑:“你不信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信,你那个朋友是叫小A吧,是个感觉灵敏的孩子,然而,他看不穿我的心!我为什么在人间游荡七十五年,以后我会告诉你。你不信的,我也会让你信。”

      我摇头,“嘉淇他想活着,他又有什么错?”他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中一凛,“汪嘉淇那种少爷崽子,活着也是,哼,不如我替他活,保证不浪费他这条命就是了。”

      我惊诧地看着眼前这张脸,第一次发现他好像还活在上个世纪,我闷头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抱住头,道:“你自己走,不要让我赶你了。”

      还未听到回答,门铃就响了,门外有一个我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子期,我是嘉淇啊,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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