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佛》阳台上听风声

5、炉火

　　A君每年寒暑假都按时回家，没有必要，不会在学校逗留。回家闲着的时候，就会整理旧物。
　　旧物不仅仅指的是物品，也是往事，也是旧心情。
　　他喜欢写诗，写杂记，写散文，写了好几个本子，大部分内容都与Y君有关。喜欢写诗，也是从喜欢上Y君开始的。“一浴爱河皆成诗人”说的很实际。
　　A君在大三的时候，有天放学后，路过文化广场，看见广场旁边的告示牌上贴了一首无题诗，很长，满满一大张纸，数了数，有二十五行，文笔还不错，就是略显稚嫩。走了几步，发现路边的树杆上也贴了。A君觉得有些夸张了，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作秀。喜欢别人就去告白好了，这么贴的满大街都是，有些过了。搞的那么复杂，不过就是“***，我爱你。”可是中国人又很害羞，用英语、法语、韩语可以随意说出口，可是用母语，就觉得很尴尬，开不了口。就像平常和别人打招呼，你说“哈喽”，就很洋气，要是说“你好”，不是神经就是二逼。
　　A君为Y君写的诗只有三首，其余的是杂记和小散文，可能是后面两种可以承载更丰富的感情。第一首是在他们第一次闹矛盾，而爱情开始萌芽的时候（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二周）；第二首是在他们感情陷入困境的时候（高考开始前两周）；第三首是A君决定真正放下的时候，这时已经是三年后的寒假。
　　A君寒假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大堆本子，翻了好久，沉默了好久，发呆了很久，然后把这一堆东西全丢进了火炉里，瞬间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后来他们再见面时，Y君问起本子的事，A君说还留着……
　　Y君和老七的事，是A君无法接受的事实，一直压在心里，无法挣脱。最爱的人，跟了别人，怎么不揪心？
　　毕业那年的暑假，他们还见过面，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棵靠近河堤的大树下面，他们停下来休息。
　　“男孩子太帅，没有安全感，我不想找太帅的。”
　　“哦……”
　　“我可能不会谈恋爱了，大学一毕业就找人结婚好了。”
　　“额，这样不好吧。”
　　“没所谓啦，只要差不多，就嫁了呗。”
　　“我呢？”
　　“从你写给我的东西里面，我觉得你的思想也是飘浮不定，那天高兴了，就觉得是爱我的；不高兴，就怀疑。你说你爱我，可是这么飘浮的爱情，我怎么敢相信，怎么敢把自己交给你！”
　　“我知道你还在为照片的事生气，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你。”
　　A君和Y君加上一些要好的同学，拍过毕业照片，那天天气本来挺好，他们出发不久，就开始下雨，一回来，雨就停。好多时候都是如此，最深刻的一次，他们俩去爬山，刚开始天气好的不得了，爬了半个小时，开始下雨，一直下到下午，分开后没多久，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在桥上拍照片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牵手，A君乐呵呵地看着Y君，有些激动，有些害羞，却忘了看镜头，照片出来后，Y君照的很开心，A君却成了瞎子。看到照片后，Y君很生气的把照片丢给他。
　　“你自己好好珍藏吧，只有这一张，另一张我已经撕了。”
　　A君看了照片，不知所措，在照片背面写了“我只在乎你”，又写了一张字条“照相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用纸条包好照片，传给了Y君。
　　Y君看了一下，把照片丢了回来。
　　“想要就好好留着，不想要就丢了吧，反正我不喜欢。”
　　A君很伤心，又不知道怎么办，把照片放到了相册里，趴在桌子上理心事，不禁流出了眼泪。Y君以为A君睡着了，离开了教室，过了很久才回。
　　这之后，Y君就没有再理A君。
　　过了两天，A君吃完晚饭回来，发现坐在前面的人变了。A君写过几张字条，都没有回音。
　　“照片没有什么，那天天气不好，我准备全部都扔掉的，想到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是拿回来了。你扔了吧。”
　　“我觉得还可以啊，为什么要扔。也就我们俩的那张照的不理想。”
　　“你要留就留着呗，我后来又重新照了。”
　　“知道，你后来又让别人转个我一张你的个人照，我给你写了字条，发了短信，你都没回。”
　　“马上就要考试了，不想为我们的事情烦恼，不想分心。”
　　“你不理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很忧郁。看到你开心的时候，也会很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多想。所以情绪总是摇摆不定。”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专心考试，才对的起自己的付出。”
　　这件事情，成了A君的心结。有一次，聊到这件事。
　　“你说怕对不起自己，你知道我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吗？”
　　“是我？”
　　“是我妈。”
　　“为什么？你觉得对不起她的养育之恩？”
　　“我妈那么辛苦供我上学，我却没能有一个好的收获来回报她。
　　Y君后来跟几个要好的朋友说起过，A君觉得对不起的人不是她，而是他妈。得出的结论是，亲人永远比其他人重要。
　　A君觉得为了一段飘忽不定的感情，付出那么么多，而耽误自己的学业，心有不甘，愧对父母。关键是这段感情，痛苦远远超过了快乐。
　　A君翻开那些本子，都是湿漉漉的，才发现当初流了那么多的泪水，被感情伤的那么重。他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提笔写下：
　　“《我和你》
　　我翻着你的信件和照片
　　想拭去你眼角的泪水
　　因着青涩的疼痛
　　你坚定迷茫的微笑
　　像一道光
　　划破接连的阴霾
　　在情感的大海上
　　你游成一只船
　　仍然有躲不过的暗礁
　　时常也会迷失方向
　　你是我的回忆
　　我是你的未来”
　　A君写完，看了一会，沉默良久，慢慢折起这首诗，夹到了一个红本子里。那天他好像在整理旧物，又像在整理心情，沉默后发呆，发呆后更加沉默。
　　傍晚，天气骤冷，家里生起了用来取暖火炉，A君抱着这一大堆本子全部丢了进去，望着冒出的淡蓝色火焰，突然释然了。
　　屋子里飘荡着字墨的清香，渐渐消散，仿佛一场梦，一场长长的梦，慢慢醒来。有一年冬天，偶然想到这件事，A君又陷入了沉默，想到了有关的过往，睡前写下了：“
　　《痕迹》
　　火中烧去的是
　　一个故事
　　一段回忆
　　一次永远到不了的归期
　　日子一天天变老
　　也变的年轻
　　透过多彩的云霞
　　触摸那一缕缕金灿灿的阳光
　　平静淡然的生活里
　　一缕缕的金线
　　穿缀成了思念
　　但思念已是镂空的
　　偶尔悸起的情愫
　　消失在波浪的边缘
　　泡一壶新茶
　　在浑沌的中间
　　留一处自在清闲”
　　第二天醒来，他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那年冬天早已放下的事情，何必再拿出来回味。
　　那天他似乎清空了所有，期待一个新的开始。像客栈的掌柜，打扫干净所有的屋子，等待下一波客人的到来。这个比喻可能不够恰当，他的期待，也许是路人甲，也许是“one life one love”。

　　来年底，A君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