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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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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A君去墓园扫墓。在爷爷奶奶的墓前,挂了白色的纸钱,烧了带来的黄色纸钱,准备下山。听到不远处传来“欻……欻……欻……”的声音,他心惊了一下。
一个穿着有些陈旧的灰色军装的老人,在墓堆上割草,虽然老迈,却不失力度,每一刀都那么精准,枯草摆的井井有条,不是做惯了农活的人能做到的。
看到了老人,A君也没觉得有什么,从他身边走过。
“你是来看***的,你是他什么人”
“嗯,他是我爷爷。你们认识?”
“论辈分我应该把你爷爷叫叔,但我们年龄差不多,从小玩到大。”
“哦,那我应该叫你大爷还是小爷?”
“叫小爷吧,你爷爷是27年2月的,我是28年3月。”
“小爷,你这身军装有点像电视里八路军穿的。”
“是的,我当过八路军,后来负伤退伍。”说着,伸出他的左手。A君看到了半边巴掌,只剩下拇指、食指、半截中指,手掌粗黑干瘪,布满皱纹,这是他见过最丑陋的手掌,不忍直视,颇感心酸,不禁肃然起敬。老人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左手,放下手中的镰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示意A君过来坐。
“这伤怎么来的,你一定打过很多仗吧?”A君坐了下来。掏出一盒烟,撕开了封条,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老人接过烟,他打着火机,为老人点着了火。
“鬼子的流弹伤的。”老人总是喜欢讲自己的过去,特别是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或者记忆深刻的往事,当遇到一个喜欢听自己讲的人时候,就会陷入回忆。
“想起那天,仿佛一场梦。我们前一晚接到指示,控制鬼子在***城的军火库。指导员派了我和另外两名侦察兵组成三人的秘密先遣小组,潜入城中,找到军火库的位置,绘成地图,传给组织,再进一步研究行动计划。我们凌晨四点出发,五点进城,六点发现第一座军火库,发现情况不对。原来,鬼子前线吃紧,把驻城的士兵抽走了,只留下外围不多的守卫,司令部里只剩下一名养伤的少将,五人的小队宪兵。这晚,鬼子准备弃城,守兵在凌晨四点已经退到五里外的一座农庄,那里住着一位国民党将军夫人和伪装成农户的一队士兵,将军已经出征三年,音信全无。有一天,那位少将出城闲游,来到农庄附近,见景色优美,坐在车上看了良久。农庄依山傍水,四五排白墙黑瓦的房子,每排两所房子,房子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连通河上的小桥,说是小桥,可以过的了一辆军用卡车。河流两岸长着许多垂柳,参差错落,甚是好看。在那时的环境,可以说是一处人间仙境。少将乏了,准备回城,将军夫人拿着水壶到门前浇水,动作优雅,少将一见倾心,下车,独自一人进入村庄。听到背后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夫人回头,看见身后的日本少将,毫不惊慌,也不躲闪,继续浇花,这一举动,更令少将心动,展开了对夫人的追求,夫人既不回绝,也不躲避,来了不赶,走了也不送,始终很淡漠。占领了这座庄子,夫人起床后,便一直赖在屋子里喝茶。宪兵撤退时,触发了军火库的□□,准备将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们在睡梦中毁灭。我们迅速的找到了触发开关,把它关掉,又赶紧找,很快找到了第二座、第三座,找到第四座的,是个废弃的工厂,外面有很多管道,还有几个大水池,里侧是一条河,河水泛黄。开关找了很久才找到,在大门口,一块青石下面的凹槽内,我们将它关闭,以为没什么事了,过了一会儿,工厂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管道渗出鹅黄色的气体,越来越浓,淹没了一个队员,不一会儿,浓气里传出‘是毒气,快跑!’接着是人体砸在地面的声音。我和另一个队员赶紧跑,毒雾在背后升起。我们不是关掉了军火库,而是触发了一座毒气库。人们已经陆续起床,街上有稀稀疏疏的人群,我们边跑边喊,有些人跟着我们跑,最后面有些人慢慢淹没在毒雾里。我们跑出了城,跑上了小路,跟出来的人很少。我们不停地跑,跑上了一座小山顶,衣服被周围的刺藤、树枝划成了碎布条,活脱脱一群乞丐。从山顶望去,整座城被毒雾笼罩,由于改变了风向,毒雾没有扩散,反而慢慢消散,刚准备松一口气,被山下路口的日本兵发现,上来责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咿咿呀呀,装成很可怜的样子,再加上看我们破破烂烂的衣服,盘问了一会儿,就没管我们。我们和人群分开了,我和队友继续走,由于去组织的路被宪兵把守,冒然过去,容易引起怀疑,边折了一下弯,从另一条小路过去。走了好久,发现了不远处的农庄,便想进去找点吃的。庄子里静悄悄地,我们刚准备敲门,听到了屋里一男一女的声音。男的说着很蹩脚的中国话,一听就是日本人。他们抠开窗户纸。
‘今天要走要留,就你一句话。’蹩脚的汉语。
沉默了好久。
‘直接一点。’蹩脚的汉语。
‘你留下吧。’女的说完,开始脱去外衣。男的快速的走过去,抱住女的,开始亲吻,然后抱起女的,轻轻放到床上,准备脱去自己的衣服,女的从枕边摸出一把手枪,冲着男的心脏部位就是一枪,看着男的倒下后,又在他脑袋上补了一枪。在喝茶的时候,那些伪装成农户的士兵,悄悄把村子里的宪兵消灭了。”
“夫人英勇。”A君赞叹。
“驻守路口的士兵隔一段时间会和庄里的宪兵换岗。没多久,一小队日本兵出现在河对面,迅速隐藏。我们随着夫人他们早已躲进后山,在山顶的隐蔽处观察动静。没一会儿,鬼子开始进攻,炮弹落在庄子里,很快成了一片残砖断瓦,鬼子过河后,我们开始反击,鬼子伤亡大半,突然鬼子旁边传出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原来鬼子后面出现了一队八路军,两面夹攻,很快将剩余的鬼子消灭。”
“你们打胜了。”
“夫人和她剩余的几名士兵,跟我们一起去了后方根据地。在上级的帮助下,夫人得知将军在两年前华北战场上失踪,至今音讯全无,一说战死,一说逃跑,一说投降。夫人悲痛了一段时间,决定化悲痛为力量,在根据地积极配合革命工作,由于工作出色,很快提干,加上夫人以前的关系,为根据地的发展做了很多有益的事情。有一回开展民众工作大会,夫人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发言,吸引了台下一个师长的注意,这位师长是我的上级,刚打完仗回来休整,我是他的警卫兵。师长在休整期间,处理完公务,会去夫人那里帮帮忙,夫人也被师长的气质和幽默风趣吸引。夫人后来说,师长的眉目和气质,跟将军很像。很快,他们结婚。大婚后不久,师长接到命令需要转移驻地,行军半途,被日军侦察机发现,引来了一个团的兵力,一场恶战。日军想一口吞了我们一个师,用的全是最精良的武器,行军迅速。师长为保存部队,遍设伏兵,阻击敌人,为大部队转移赢得时间。日军来势凶猛,步步紧逼,部队进入山林,师长分下一部分兵力,选了有利地形,准备进行山林阻击战,他留下亲自指挥战斗,夫人随大部队迅速转移。战斗断断续续进行了两天两夜,双方互有损伤,日军追击停滞不前,在第三天上午,发动空军,对这片山林进行狂轰乱炸,我军伤亡惨重,我的手也是这时被流弹炸伤。日军趁势进攻,师长巧妙布兵,再次打退日军进攻。我们这些重伤员先被转移。后来听说,第四天凌晨日军发动突然袭击,迅速冲破第一、第二、第三道防线,师长不知什么时候被狙击手盯上,在观察敌情时被射杀。没多久,听到夫人怀孕的消息。我伤好后,无法握抢,组织安排我到后勤,我无法胜任,就打了报告,回了老家,娶妻生子。我孙子也跟你一般大了。”
“夫人后来呢?”
“抚养孩子长大,听说她儿子现在是**军区的司令员。那孩子出生后,夫人寄了他的照片给我,眉目跟师长很像。”
“嗯嗯。小爷,我爷爷打过仗吗?”
“没有,他那个时候,为了生计,是四处奔波,结婚又早,没有参军。”
“听说我们村子就打过仗,还来过日本兵?”
“是打过仗,不过不是日军,日军没来过。一次是一个保安团,一次是剿匪。”
“我爷爷也讲过,可我总是觉得日军也来过。”
“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应该尊重历史,不能凭感觉。”
“快吃午饭了,我们下山吧,下午再来割。”
“嗯,小爷,你为什么来这儿割草?”
“现在很多人都去了外面,回来了就过年了,这里的先人没人管,墓上快长树了,实在看不下去。”
“也是,清明节在家的男人太少,扫墓这件事就荒疏了。”
“结婚了没?”
“还在上学。”
“大学?”
“大三。”
“还有一年?”
“是的。”
“那以后也是在外面。”
“不一定,我想回来。”
“回来有什么出息,去外面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对哦,小爷,你一下子解了我心里的结。我在这件事上纠结了很久。”
“年轻要多去外面闯。”
“我到了,去我家喝点茶吧。”
“不了,小爷,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下午的车回学校。”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好的。”
那年暑假,A君留在了学校,开始了考研准备,寒假才回来。听家人谈起,那位小爷在十一月因左手病变,不治,离世。葬礼举办的很庄重,来了好几辆小车,下来的人亲一色的黑西装,说是**军区的,来了鞠了鞠躬,安慰了亲属几句,放下一个信封,就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