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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在钦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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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钦安所大门前抓住她,不是因为我跑的快,而是她突然停下来。
大门外立着几个人,当先的一人对春桃半阴不阳笑道:“哟,春桃大姑娘,这么风风火火的是往哪儿去呀?”
我感觉手下的春桃一阵剧颤,但瞬息平静下来,听她笑道:“这不是来迎赵老爷子吗?贵脚踏贱地,钦安所的门楣都要度上三层光了。”她施了个万福。
我忙也跟着蹲下,听翠喜跑来,笑道:“哟,真是巧啊,春桃姐刚还跟我说要向赵老爷子赔罪呢,得,连门都没出,您倒先来了,我刚炖了好茶,快请屋里上坐。”
“赔什么罪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么生分的话。都道翠喜姑娘的手艺好,我这回先偏了。”说着当先走进院中。
春桃翠喜的脸色都是一变。
春桃几乎是直追过去,翠喜也忙跟上。
我怔了怔,看见跟着赵福贵的几个小太监仍站在门外,其中王进儿,就是指着我喊诈尸的那个,对我笑道:“姐姐可大好了?”
“已经好了,这些日子劳烦你们记挂。”把他们让进来。回到水房,用上好的茶碗盛了茶端进正厅。只见赵福贵黑着脸坐于主位,春桃跪在地下,翠喜一脸煞白,站在一旁。
只听春桃一字字道:“就算是老太妃的旨意,奴婢也高攀不起……”
我忙走上前,“赵谙达,请用茶。”
赵福贵接过茶碗,咣当一声,用力摔在地上。
“你这是抗旨!”
春桃抬头,淡淡笑道:“何来抗旨?若说口谕,老爷子并非延庆宫人,若说上谕,又无懿旨。”
赵福贵怒极反笑。
春桃接着道:“况且老太妃最是体恤我们,前儿还对我说,女孩子家进宫当差辛苦了,待过了这几年,找到好人家,还要赏赐我……”
“她老人家这不是就是在赏赐你?”
“多生几个胖儿子,让她也觉得开心。”春桃几乎是在嘲笑。
我这时才想起来,所谓太监,是六亲皆无,连祖坟也不给入的,哪有什么侄儿?侄儿?还不是哪个势力太监为了向上爬认的干叔叔。
让春桃嫁给太监,你也想的出?!
“赵老爷子,我们并不比那些亲侍的姐姐们,手眼好,心思细,我只是个下等丫头,手脚粗笨,话语浅薄,就算想高攀也有心无力。况且年纪也大了,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在宫中当得好差,回家侍奉好我额娘,也算忠孝两全。”
“忠孝两全?听你这话,是在埋怨当今万岁爷,派你们到宫里当差,不能得尽孝道了?”
老家伙想找事了。
我与翠喜对望一眼,翠喜扑嗵一声跪下,朗声道:“当然不是,多少八旗男儿战死沙场,我们当然也……”
“你把皇家比做战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春桃和翠喜再说一句。
说一句错一句。
我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忙也跪下,笑回:“皇家哪儿是战场啊。您是被翠喜姐气糊涂了吧。”先把这句话坐实在他头上,这样大家都有不是,今儿的事就算闷在罐子里,谁往上捅,谁就担着。“若这皇宫是战场,那我们也算是其中一员了,虽然只是一兵一卒,但为皇上尽力的心也和那些八旗勇士没什么不同,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我们在宫里侍奉主子,不让主子们为些闲杂事儿操一点儿心,这也算尽了我们的本份和孝心,赵谙达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赵福贵重重哼了一声。
“况且选秀入宫还是皇上给我们的莫大恩典,埋怨皇上,这是从何说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哦?”赵福贵淡淡道:“埋怨入宫当差的我听多了,夸的倒是头一回,你说说。”
“前儿,我还为想家哭,春桃姐就训斥我,说我哑巴糊的眼皮子浅,只顾着鼻子尖儿前的一点事。我们虽说是包衣奴才,但也是一生下来,就有档可考,有钱可奉,逢年过节,内务府一天不错的派粮送钱,虽然小小年纪就离了父母,入宫当差,但也学的眉眼高低,等闲不错的还入不了我们的眼,不就是因为沾了皇家风范?心胸阔了,眼界高了,哪儿还象当初刚来乍到的眼皮子浅?上头要求严,一举手一投足,调教的连差一点的小姐还及不上,还有哪个敢轻看了我们?春桃姐说:八旗男儿,为国效力,志在八方,女孩儿也可以,不过是由四面八方汇集到一处,到这紫禁城中,这是为什么?”我回头笑看春桃,“我当初也问春桃姐为什么,她这样告诉我,一个国家最宝贵的就是孩子,而能照顾孩子并在最初给予教导的,是他的母亲,如果他们的母亲都曾在天下最高贵的地方呆过几年,无论是在那里做什么,教出的孩子都会不同凡响,”我冲着北方叩了一个头,道,“这就是当今万岁爷给我们这些八旗女子们的最大恩典。”
我这话放出来,房里登时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赵福贵用老太妃来压春桃,我就用皇上反驳,反正都是拿上面耍牌子。
半晌,赵福贵才缓缓道:“春桃姑娘果然不愧为钦安所第一姑姑,调教的一手好人才。”对我道:“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转,怔了怔。
我也怔了,没想到他年纪并不算大,只四十多岁,长得颇为端正。
“这位姑娘眼生的很呐。”
他只盯着我的额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疤。
虽然好了,伤疤一直未消,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消,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事,这疤非但不难看,反倒象一颗水珠,倒悬在眉心,颇为引人注目。
我一烦躁,又低下头去。
一直在旁边禁若寒蝉的王进儿笑道:“这就是毓庆宫的那个……”
“你是拉喇塔·晏宁!”
居然一口叫出我的名字,这么难记的名字,连我自己都记了好几天。
“是。”
“都说你撞坏了脑子……”
“奴婢把过去的事都忘了。这个月才渐渐能下地,见了管事儿前辈还能见礼,全靠春桃姐和翠喜姐照顾。”
翠喜忙道:“老爷子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前儿扫地还直撞树呢。”
旁边王进儿笑道:“可不是,翠喜姐拉都拉不住,在那儿直喊人。”
我脸腾地红了,
“可惜呀可惜。本来以为你大难不死,必是有后福的。”他咂咂嘴,“好了,茶也喝了,我也该走了,”他振衣而起,走到春桃面前,淡淡道,“春桃姑娘,没想到你眼界这么高,万岁爷的恩典呐,老奴算是高攀不起啦。”
说毕甩袖率众而去。
我与翠喜直送到钦安所门外。
直到看不到人影,翠喜才道:“完了,这梁子算结定了。”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春桃真便宜给他。”
翠喜瞅着我,上下打量,“小宁子,厉害啊,这一大套子话从哪儿学的?”
“不是说,是桃子姐教的吗?”我往后便退。
“你还唬我?”她伸手便来拿我。
“翠喜你好凶!”
“翠喜也是你叫的,叫翠喜姐!”
“不,偏不!”
我们在院子里闹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翠喜一甩辫子,“懒的理你。”走进屋中。
她这么粗枝大叶的人,也这么细心与体贴。
我知道她是要留给春桃一些独处的时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是自我建设时间,对一般人就是舔伤口的当。但在宫里,这太难了。宫中是不允许一人独处的,这里是群居动物活动的场所。
我随后也进去。
春桃低头将地上的磁片子收起来包在纸内,正对翠喜道:“一会儿跟我把这个交到茶水房,省的又说被人偷了。”
“说是那赵老不死摔的?”
“浑啦你?就说是我着慌,失手砸的。”
翠喜笑。
“你笑什么?”
“笑你又来顶缸呗。”
春桃白了她一眼。
“有你在一日呀,就保我们一日。”翠喜装模作样笑道,“所以我只求,你能长长久久的在这里,永永远远的护着我们,哎,你又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春桃眼不眨的望着她,眼泪就这么直直从眼中掉落。
她低头,拽出手帕子拭泪,又伸手把我也叫去,一字字对我们道:“今儿是我累的你们……”
“胡说什么了又。”
“你脾气火爆,性子又直,只能离上边远远的在这里,而晏宁,她吃亏在什么都忘了,又不肯好好从头学,在这里好歹还能安生,一旦离了这里……”
“离这里?怎么离?西泠那样,不是也在这儿耗了一年半?一年半载之后,谁知道姓赵的是死是活,有势没势?春桃你就是想太多了,想那么多干啥?不累得慌?”
我也笑:“谁不知道宫里头一会儿一个天,哪儿理会得了那许多,咱干好自己的事就得了。”
春桃低头一笑,“你们别宽慰我,谁不知道赵福贵的为人,心狠手辣,两面三刀,我是不怕的,就不知以后生出什么花样来难为你们,晏宁家里指不上,翠喜,你就多担待些,给家里捎个信,或着人求一求,压一压……”
“知道了。”
“晏宁,以前翠喜还埋怨我,说我太宠你,象你这么散漫的人,天天拿小鞭后面抽,还时不时撒欢撂蹶子呢,这么宠只会宠出毛病来……”
我扭头看翠喜,翠喜对我吐了吐舌头。
“那是她妒忌我。”
“啥?”翠喜道。
“妒忌你对我比对她好。”我绝对不看翠喜,望着春桃笑。
春桃轻轻扭了扭我的面颊,叹口气道,“好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回屋吧。你晚上还要当班,先睡一觉,我和翠喜交了磁片子就来。”
我点头。
知道宫女不能单独出去,都是一对一对的,双人成行。我看她们两个成双结伴而去,这才喘了口气,收拾了茶盘,擦好桌子,回房继续躺着。
桌上还摆着梳子和头油,我望着,莫名一阵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