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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事情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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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
春桃没再让我装病,很快便和大家一起当值,西泠在三月三的仪会举行后,便被永寿宫挑走。她临走时,我看她打包行李,只两三件旧衣裳。
“你别记恨春桃。”不知为何,我说出来。
“我没记恨她。”
“人总是与自己相象的人亲近,这叫物以类聚,”我接着道:“而在宫里,势必找到这样的小团体,否则捱不下去……”
西泠笑,“是啊,我原以为我们才是一国的。”
“向上爬太累了。”
“干什么不累?象你天天学行线,一坐一中午,累不累?”
“但那至少是自己想做的事。”
“哦,”西泠恍然大悟:“你就这么想当奴才,当仆妇,永远在这紫禁城里做个扫地的丫头?”
“那你呢?就算到了永寿宫,不也一样?麻雀变凤凰,灰姑娘碰上王子,这都是童话里才有的事,就算有也太难了,干吗给自己挑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西泠笑了:“燕雀……”
“安知鸿鹄之志?”我接着道。
“我没有怪春桃,她应算是整个紫禁城里最厚道平和的一个,你能跟着她,是你的运气,也是福气,而她的愿望,就是能捱到年龄平安出宫和家人团聚。你知道春桃这名字的来历吗?”
我摇头。
“不是春天的桃花,不是希望女孩儿能象桃花般明媚灿烂,而是她额娘生她时,发狠了想吃桃子,可那是春天,哪儿来的桃子?咱们在旗的下等人家,面子上看着风光,但底细也只有自己知道。往前就是她生日了,一年中她最伤心的就是这天,你劝着她些。”
我点头。
她拿起包袱,“好了,我要走了。”
“西泠。”我拉住她。
她疑惑看着我。
我说:“你是个好人。”
“不怕我害你了?”她取笑。
我摇头。
“别这样相信人,啊,别这么轻易对人好。”她拉开我的手,扭头去了。
她就这么走了。
后来春桃告诉我,象西泠这等容貌是根本在钦安所呆不住的,因为来的时候就有人指准了她,怕她心太高,才故意送到这里先杀杀性子,回去了才好安份当差。这样的事儿在宫中也多了。
我们的反复挣扎,在人看来,不过如同手指上的一只蚂蚁。
我问春桃:“如果西泠知道,还会这样去吗?”
春桃看着我淡淡笑了,“若是你,肯定不会这样去,对不对?”
我点头。
“所以啊,你还是个小丫头,宫里人若都象你这么心窄,早就闷死了,哪儿还能等到出宫的一天?”
“桃子姐一定很想出去。”
她反问:“你呢?难道不想?”
“阿玛额娘都不认识了,什么都忘了……”
“忘了就不兴再想起来了?”春桃戳我脑门,“少说丧气话啊,你还小着呢。”将手中改的背心比在我身上,“大小都还好,就是这颜色……”
我皮肤偏黑,衬不起绿色。
“人家病一场,好歹都能捂白了,怎么就你,黑的象块炭?”
“这叫健康色。”
“我听翠喜说,你一个人都快把整个园子扫了,象头牛似的。”她瞅着我笑,“还说改天不必拿扫帚什么的,只牵个缰绳,省的你老往树上撞。”
我腾的脸红了。
最近跟着翠喜当值,一般都是洒扫,搬运东西什么的。做这些体力活时,便有许多事情跑进脑子里,比如说看到星星,我就知道我是天秤座,知道月球是一片荒漠,知道光速、黑洞还有相对论。看到树,我就知道光合作用,碳十四,全球荒漠化。想着想着,就会一头撞在树上。
他们都指着我笑。其实这样也好,知道我坏了脑子,无需再防备我,有什么精细活儿,也轮不到我去做。这无疑是最安全的一种活法,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谨小慎微的人。
向上爬没意思,现在这样呢?
看着她们为袖口的滚边勾心斗角,鞋帮上的绣花争奇斗艳,绺子的结法置气理论,愈发觉得格格不入。
“怎么了你?最近老是懒懒的。”春桃问。
“没什么。”
“过几天翠喜她们准备淘腾新胭脂膏子进上,你也跟她们玩去。”
我摇头。
“干什么呀,别听她们碎嘴子,绣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都是打发时间。在这宫里啊,必须要找到打发时间的法子,宫女惟一可以拿到的,也可以随便拿到的,就是针线,你看翠喜做条裙子就返工四五回,那还是少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往上爬,以至上头儿一句话就沾沾自喜或惴惴不安,原来也是要打发时间啊——
“桃子姐。”
“恩?”
“你拿什么来打发时间呢?”我腻着她。
“我啊,”她冲我一乐,“照顾你呗。”
“那我呢?”我又问,故意难为她,最理想的回答无非就是:被我照顾。
她将我的碎发抿在耳朵背后,笑道:“你就负责把过去的事一点一滴都给我想起来。”
“过去的一点一滴?”
“你阿玛啊,额娘啊,你兄长啊,你小时候干的坏事啊。”
我终于明白春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忘记了春桃最重视的事。
她最重视家人,而我,忘记了家人。
四月初六,春桃的生日。
前一天翠喜就换了班,并叮嘱我睡的警醒些儿,好支应一下。
我一向是值夜班,说是夜班,也只是摸黑扫个园子而已,她们不敢放我白天当值,怕顶撞了哪个金贵主子。
想想当初,西泠也是因为这个才发了狠的想离开这里吧。
有她那样的容貌,却见不到正经主子,无异于锦衣夜行。
而我,无数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跑进脑子里,却没有一件与自己有关,我就奇了怪了,难道那颗陨石砸中了我,就变成了外星人?从此便被外星人的取代了记忆?
呵,外星人,又一个乱七八糟的事!
我闭紧嘴巴。
拜托,我只是个普通人好不好,让我知道那么多花里胡梢的事,不是存心下绊子?万一哪天一嘟噜嘴儿说漏了,还不是死的料?
我正胡思乱想着,春桃回来了。
是被翠喜拽进来的,并关上房门。
我们的房门不到夜里是不许关的。
“别拉我!”春桃挣开她。
“你这是干什么呀?”翠喜道:“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忍过,偏在这上面使气,你可是宫里的老人……”
“老人?老人怎么了?老人就由得他们欺负,他以为他是谁?六根不全的一个废人,跪在我面前还嫌污了我的眼哩!”
“嘘,嘘……”翠喜急的想捂她的嘴,又想把窗户关上。“你想把所有的太监都得罪了?”
“得罪他又怎么了?一个老皮猴子,多服侍几年就大了脸子?再怎么说头顶上都有主子,轮不到他说话,大不了打一顿,撵出宫去。你怕什么呀,我告诉你翠喜,今儿的事不与你相关,今天是我和赵福贵不对付,你甭拉我啊。”
还是第一次见春桃发这么大火,我呆在当地。
“你怔着干什么?还不说快拉拉!”
“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
“好好好,我们不碰你行吗?先坐下来,喝口水行吗?”
我望着满脸通红的春桃,又看着满头大汗的翠喜,问:“这是怎么了?”
翠喜看了一眼春桃,“都是那赵不死的,仗着服侍过顺治爷……”
“他服侍?他服侍过什么啊?扫大街啊?”
春桃一生气,将我们都骂了进去。翠喜想笑,又不敢,道:“在我们面前倚老卖老起来,也不知是哪个碎嘴子,告诉他今儿是春桃的生日,偏要在春桃面前显摆,夸她懂事知理福相,手里心中嘴上都拿的出,这样的人才主子们哪舍得轻易放。这只不过是场面话……”她望着春桃柔声道:“谁都会在人面前奉迎奉迎,说几句便宜话儿,更何况他这个老宫油子,不过这么一说,你就腾的起来了,当场给人没脸,这以后可咋处?”
春桃只坐在凳上,一声也不吭。
翠喜给她倒了碗茶:“行了,一会起来洗个脸,给那老家伙陪个不是,这些太监最是眼浅手薄的,破费几个钱,买个平安。”她说着开了自己的柜子,取出日常盛钱的小匣子,用红纸包了几吊,又将平日舍不得带的一对翠玉镯子也包了。
我忙也去开自己的柜子。
“用不着你啊,小宁子,你那点钱,还不够你看病吃药的。”
“我哪有病?我的病早好了。”我把匣子全倒出来,给她。
“还挺实心的。”翠喜笑,对坐那儿的春桃道,“你带的徒弟不错。”却把匣子扔还给我,“这是够酒的,还是够肉的,再攒攒吧啊。”低声对我道:“那赵不死的也真会往人心尖上戳,明知道她最想的就是离开这牢坑子,偏说要把她许给他自己的侄儿……”
许配?侄子?我回头,看见一滴滴泪水,滴在桌面上。
“赖□□想吃天鹅肉呢,不怨春桃恼,换我也恼了。”声音忽然大了,是她故意说给春桃听,“但这事儿怎么招也轮不到他做主,各人头上都有主子,况且咱们主子,又不是不知道你。”
我轻轻拉拉她:“春桃……”
翠喜回头,笑道:“哟,哭了,现在才晓的哭?”她走过去,“来,让我给最爱哭的桃子妹妹擦擦啊,金豆啊这是,每年的这一天,比七月七还准呢。”
“少给我贫嘴你!”
翠喜笑。
能让生气的人消下这口气,哭,笑,打架,骂人都是办法,但在宫中,只能哭,这就叫打落牙齿肚里咽。
“来呀,小宁子,快侍候春桃主子梳头洗脸,咱们打扮打扮这就好去了。”
“我不去!”春桃仍负气。
“行,那我自己去。”翠喜一点也不以为忤。
我在旁边笑。
果然春桃狠狠推了她一把:“你滚吧你。”
翠喜衬着这一推之势,窜到门口,打开门道:“我可真滚了,滚去给你烧洗脸水喽。”她笑着跑了。
我回身拿了梳子头油,替春桃梳头。
“她不明白。”春桃忽然幽幽道。
“什么?”
“她那直性子,是不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的。”
“哦?”
“宫里确实是用这种法子来留住可心的老人。”她咧嘴一笑:“可心的老人!是锯了嘴的老实人吧。”
“什么?”
“我也不怕了,整天忍着熬着委屈求全有什么用?明知我的心思也不顾,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不是,你是说……”
春桃忽地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突然起身就走,我拉都没拉住她,我在后面直喊“翠喜,翠喜”一边狂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