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说睡不着， ...
-
说睡不着，却仍睡着了，十二岁的身体无比忠实生理的需要，醒来时，不见了春桃翠喜，看到了西泠，蜷在最远的角落，蒙头大睡。
这个睡姿无比亲切，后来我才想到，这是标准回笼觉的姿势，因为想要遮挡阳光。
阳光正照在炕沿上，大约有九点。我悄悄坐起身，突听那边脆冷冷的声音道：“想要偷跑就打断你的腿。”
“我，我没想跑，我也没处去。”
西泠仍蒙着头，“那你起来干什么？”
“解手……喔，是上官房。”
西泠不响了。
第一次说解手时，差点没把翠喜笑死，春桃直皱眉：“你也不是汉人啊，干吗学南蛮子们讲话？”这么看来，西泠要冷漠许多。
解过手，顺道舀水想洗把脸，已经有一个月没洗脸了，因为有伤，每天只能干擦擦，春桃严重警告过我，不能碰水。
不碰就不碰，至少能洗洗手吧，何况已经这么久都没有再疼过，伤早好了。
我一直觉得她们是害怕我闯祸，才硬把我按在床上。
我取下毛巾，按向水盆，忽然怔住，终于明白春桃警告我的真正理由。
盆里清楚倒映出我的面容。
这里，镜子好象是个稀罕物，而且也照不清，所以大家都是以水盆为镜子，连梳洗，带照看，反正宫女不兴粉饰，只要干净整洁就好。
我弯腰看的更清楚。
头发只及耳，乱七八糟堆在头上，额头绑着厚厚的绷带，一双眼睛明亮也迷茫，看起来哪有十二岁？而且这人万分陌生。
一个人会忘了一切，也忘了自己吗？
突听一人道：“好看吗？”
我回头，是西泠，只有她才有这么好听的一把冷翠声音。
而且居然这么美。
她打横拖着辫子，有几绺睡毛了，横飞起来，穿绛色旧袄，褐色夹裤，腰间系条红汗巾子，明明这么黯淡的颜色，却硬让她穿出光彩来。
她大约十四五岁，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看向我。
“什么？”
“一直照影儿，听说人总是越照越好看。”
“不好看。”我老实回答。
“想问什么，我来回答你。”
“啊？”
“你不是一肚子疑问吗？春桃是不会告诉你的，翠喜一向以春桃马首是瞻，自然也不会说。”
“问什么？”
“不会真变笨了吧，你一向是我们这里最聪明的，一举就咸鱼翻身成为闻名整个宫禁的传奇人物，真正好手段。”
我万分迷惑的看着她。
“你不是跟我说绝不想在这钦安所终老吗？现在连大总管李谙达都问起你了，再过不久，指不准哪个主子就会把你给要走，到时候飞黄腾达还不是一句话？我不知道春桃打什么主意，但你受的伤绝没有外边传言的那么重。”
“是吗？”
“连反问也这么有水平了。”西泠笑，“但别忘了出事时我就站在你身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的清清楚楚。”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那火球根本没有砸到你，在碰到你额头时就已经烧尽了，你只是被烧了一下，不然你敢拆开绷带让我看吗？”
我捂住额头，“那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西泠望着我直笑。
“你不信？”
“我一向认为人都是戏子，但其中也有高手与庸手之分，而你，毫无疑问是高手中的高手。”她一甩辫子走了，将出门时却又转身道：“但天天这么扮着不累吗？我只是来跟你说，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
我看她离去，解开绷带。
一圈圈白布缓缓飘落，落出我光洁的额头，上面只有一道灼痕。
这样的伤根本不可能造成失忆。
我突然追过去。
西泠已睡下。
我蹬蹬蹬跑到她面前，她睁开眼睛，本来是好笑的，但看着我，慢慢不笑了，坐起来。
我没有演戏，我真的什么都不记的！但我说：“我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只想和对我好的人在一起！”
“谁都想这样。”相较于我的激动，她只是万分平淡。
“但你想离开不是吗？”
“对。”
“为什么？只为了能向上爬，能够飞黄腾达？你可知道距离权利越近的人，越容易引火烧身，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什么都不因为就有可能……”
“我知道。”西泠的眼神凌利，“但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只为你自己，所以动摇，而我不止为我自己，所以不会动摇。”
我一怔，怎么可以这样？
“马上三月三了，每年这时宫中都会进行人事调整，将优秀的宫人升迁，有罪的人贬斥，我希望……”西泠突然住口。
“你们在干什么？”
是春桃，我回头。
春桃本来盯着西泠，看到我便问：“你的绷带呢？是你把它打开的？”
第一句话是问我，第二句已是质问西泠。
西泠没答。
我道：“是我，是我一时好奇打开的，因为已经很久很久都不疼了。”
西泠扑哧笑了：“春桃让你提防我呢，生成这样，在这里只能被猜忌，是不是啊春桃姐？”
春桃淡淡道：“无中生有才叫猜忌，而我，就算你所说的，提防。”
“提防？提防我干什么？难道我会害你？”
“你有目标，有能力，有容貌，有头脑，就是没机会。在宫里，最重要的就是机会。”春桃望着她，目光中有种洞悉的了然，“你是不会害我，也害不到我，害我也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她转而望向我。
“也害不到我，因为那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春桃笑了：“那你想要什么东西？”
“啊……恩……”我一时也说不出，望着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