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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你睁开眼 ...

  •   “你睁开眼睛那会儿,可把我们吓的不轻。”
      春桃坐在炕边,一边放下活计,用针拨了拨灯芯子,一边看着我。
      宫中的女子都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她说着说着,微微笑起来。
      那天的事我也记的,虽然她嘴里说吓的不轻,却是连声气也未大上一丝儿,喝住王进儿,唤来掌事的姑姑,又请来太医,才没用草席把我卷巴卷巴扔到化人场子。
      这十八九岁的女孩儿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你也是个没福的,小小年纪就被送到这儿,上不说那些金贵主子,光管事儿,姑姑,大宫女,这一层层下来,哪个是好侍候的,明明在家也是个格格,阿玛额娘也跟明珠儿似的捧着……”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桃子姐……”
      她一怔,用手帕子抹了抹眼睛,自嘲笑了,仍指着我:“偏又上鸭子赶的这场祸事,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却把什么都忘了,饭也不会吃,人也不认识,这都不算,偏不知从哪儿又换了这么个性子来,天不怕地不怕,一张嘴吓死人!”
      我呲牙一笑,“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福?我单看你的后儿怎么过?连行线都不会了,满手扎的像筛子!”
      我支愣着手,在这里,每人每月都要完成一件棉袄,喔不,叫军衣,逾期不交是要罚的,而我,除了双手笨的跟熊掌有一拼外,连个棉袄领儿都没有。
      春桃看吓到我,扑哧笑了:“棒槌,有我呢。”
      同屋的翠喜也道:“你看春桃吓唬你吧,就算她忍心,还有我们呢。哪儿能让你这么被欺负?”
      “你,你们……”
      翠喜将一套棉袄放在我炕上,顺手将我手里的针线夺了,“我们早得了,这单是为你备的,亏你还在这儿傻憨!”
      “这,怎么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我们这一干人的性命可算是你救的,若是男子还不得结草衔环,以图相报,幸好是女子,替你拾缀拾缀,打打下把,也就完了。”
      春桃咬断线头,道:“她说的没错,若没有你,我们都会死,所以你别这么烂脚猫儿的,安心养着,别难为自己。”
      她讲起原委,原来一个月前,我们这一干粗使丫头,正打扫毓庆宫的屋顶,这是每年年底都要做的大工程,清除屋顶杂草,保证殿宇平安。
      我问:“为什么不用太监?”
      “那些小皮猴儿,讨嘴有他们,干活哪里靠得住?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哩。”翠喜插口。
      “咱们大清可不像前明,养着一堆太监,净充场面事儿,咱们万岁爷,更喜欢用咱们,不是我说嘴,随便拉一个出来,说话行动哪个不透着爽利,哪个不比他们强?”
      我连忙摇手,“可别拉我……”
      翠喜大笑。
      “不拉你,也比他们强,那道火球飞来时,多少人都看到了,可除了呆住大叫,没一个敢动,只有你扑了过去。”
      扑过去,堵枪眼?敢情我是黄继光?
      “那火球就生砸在你头上,因为砸在你头上,所以才没有伤到毓庆宫的一砖一木,你算算这上上下下救了多少人?”
      我迷茫看着她。
      “所以重伤也不让你离宫,小太监守着,随时通传消息,天天汤药茶饭,别说你,就算咱屋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不用说,透一丝儿风出去,第二天就有人送来,这是为什么?最重要的,没有一个人指使,大家全是自发自愿,我来这里几年,还是第一次见。”
      翠喜在一旁点头,“我也是。”
      “可是我还是不懂。”
      翠喜扑哧一声就笑了,对春桃道:“我说你对她说不通吧。”
      春桃也笑,却柔声道:“那你当时为什么扑上去呢?”
      “我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都扑了上去,单这一点就让人服气。”她理了理我的头发,顺手将针线簸箩递给翠喜,翠喜将灯台和簸箩搁在当地大桌上,挪开炕桌,拉开铺盖。
      我们睡的是大炕,一溜能躺八个人。
      “还是我们三个?”
      翠喜在那头笑:“真是什么都忘了哈。”
      “西泠当着班呢。”春桃一边宽了大衣裳,一边道:“等明儿早起就能看到她,从明儿起,我和翠喜也要开始当班,就由西泠照看你。你呢,就给我安心着,想不起的事也别紧着头去想,本来脑子就坏了,再急出什么毛病来,”她笑,“反正你的毛病也一大堆,慢慢挑着改吧,学学规矩,别人还没下地,就先落下不是,再看你跑解马似的,不把你腿打折了。”
      只听隐隐传来了号角之声,翠喜熄了灯。
      “这是熄灯号?”我问
      “从哪学的一堆听不懂的词儿?这叫静宫。”春桃就在我身边躺下,对睡在当门一边的翠喜道:“你也别净在一旁闷笑,有事也提着她些。”
      “要提也得提的起来,就她那样,还不如拿针把嘴缝起来。不是我说你,小宁子,你还真是个开心果,以前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可乐来着?”
      可乐,还雪碧芬达呢!
      我不乐意,翻身背对她。春桃却按住我,“你怎么翻过来了?”她将我又翻了回去,“不是告诉你要朝左睡?又忘了?”
      “没有,睡麻了,想翻翻身。”
      翠喜又是一阵窃笑。
      “可不敢这样,只能朝左睡。”
      “为什么?”
      “这是规矩。”
      “可……”
      “错了规矩,可是要打的。”
      一旁的翠喜忽然道,“打的你除了朝左,换个别的方向睡都睡不着。”
      讨厌!我托着腮帮子,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吓唬谁呢?
      “她没有吓唬你,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春桃忽然伸手,拉开我的手,放在身侧,“托腮是承泣状,不好。我们虽是粗使宫女,但也是宫女,代表的是皇上的体面,给人挑出一点错,就吃不了兜着走,虽然不是大训期间,没有教养嫫嫫查房,但为了不使自己吃亏,平日里就要吃得住。”
      “你是在我们面前,由得你胡说与憨玩,但真要出的外面,大形绝对错不得,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只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就……”
      “翠喜。”
      翠喜低头。
      “明儿还要早起,睡吧。”
      翠喜一头乌云般的头发拖于背后,雪白的月光透过糊了纸的窗户照进来,影影绰绰,我听见翠喜似乎咕哝了一声,也听见身后的春桃微微叹了口气。
      宫里并不是人呆的地方,如果必须呆着,就竭力要使自己不象一个人,不象人象什么?象木头?象物件?象奴才?这些话她们没有跟我说,但我知道。
      我好象知道很多事,比如一说到康熙朝,嗬,那威名赫赫的帝王,康乾盛世,一说到太子爷,喔,那废太子,二立二废的倒霉蛋,我知道现在是大清康熙朝38年,也知道再过几年就要发生令康熙头痛的九龙夺嫡,更知道最后是雍亲王胤禛成功登基。
      我已经很小心管住自己的嘴了。我望着蒙蒙的月光,听春桃与翠喜轻而悠长的呼吸,心中渐渐泛起惆怅。
      对,惆怅,这应算是汉语中最奇妙的两个字,在虚岁十三,年仅十二的拉喇塔•晏宁身上,象不象倒映在房内的那片白蒙蒙的月光?
      我望着自己还呈幼年状态的手,这是我吗?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认同?为什么会有如此严重的违和感?
      我万分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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