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枕黄粱》盈盈碧水

8、相知（3）

　　“娘子，娘子，娘子……”
　　芙蓉帐暖，何仙姑耳畔一直盘绕着那样的温柔缱绻，仿佛永不疲累。
　　“我一生一世都要这般唤你，便是哪一日你腻烦了也无用！”
　　何仙姑心头剧跳：“你从前不是最爱唤我阿素或素女么？”
　　“因为那时你还不是我娘子啊。”
　　“额，是，是啊……”
　　“娘子，你喜欢我么？”
　　“自、自然……”
　　何仙姑撑了笑意，应付道。
　　她心中只盼着这梦能快些结束，此刻反悔还来得及么？要不，将蓝采和喊了来替一替？
　　吕洞宾似乎是感应到身畔之人的魂不守舍，低喃：“素女，是我的错觉么？我……总觉得你时常判若两人，待我有别。”
　　“哪有这般？”早在接下这项任务时便料到必得过这一遭，只那时天真觉着梦即虚，做不得数。
　　然此时，眼前的男人是真真切切的，洞房花烛更非儿戏——若还有法力在身，倒是可以考虑先将某人弄晕再说，然后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屋外——
　　“咱们不用设法阻止一下？”
　　毕竟是老友了，张果老还是有良心的。
　　“阻止啥？你又忘了，这只是吕洞宾的梦境，他的所思所梦俱是假的。仙姑深明大义，作戏得作全不是？”汉钟离道，“反正不是真让她与洞宾做夫妻，上面那两位就是知道了也拿不得这点问罪。”
　　“哎……我认为吧，甭管真的假的，非礼勿视——咱们最好还是先撤罢。”
　　蓝采和面色尴尬，叹了口气道。
　　“采和所言极是。”铁拐李附和道。
　　“若是因着父命所束，你大可不必委屈求全。我会与恩师说清楚……”
　　即便心存疑惑，即便从最初的欣喜若狂到此刻的怅然若失，他吕洞宾也决不强求！
　　“公子——”
　　何仙姑一急，往日的称呼又用了上来，心中明白万不能功亏一篑，既然已经走至这一步……
　　她要渡他，她想渡他，她会与他一道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罢了，反正他们几人都是元神入梦，无论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只会沦为梦醒之后的错觉，半点真实感都不会留下。自也不会有将来面对吕洞宾时的尴尬，无妨！
　　“洞宾，我是……愿的。无关爹他老人家的心意——”
　　“当真？”
　　何仙姑含笑点头：“愿与君结发，从此共终老。”
　　时光如梭，二人成亲转眼便已两年有余。吕老夫人的身体日渐衰弱，唯一的心愿便是瞧着吕家有后。
　　何仙姑心中怎能不苦恼，按计划，她与吕洞宾的女儿——吕蓝至少还需一年零一个月才会降世。无论如何是来不及的，不过，没多久她便想到了解决之法。吕蓝未到出世之时，不代表吕洞宾不能有其他的孩子。
　　“沁儿，这事儿便交给你去办，老夫人怕是等不得多少时日，我们不能叫她留下遗憾才是。”
　　“夫人，你怎生这般想不开啊？横竖公子又没说要纳新人……”沁儿攥紧了对方递过来的一大把美人图，郁郁道。
　　“快去，听话。回头我跟你公子商量商量，也是时候替你寻个好人家了。”
　　何仙姑笑道。
　　待沁儿离去之后，何仙姑才对着虚空道：“诸位仙友可现身一见？”
　　话音一落，几道光华闪过，张果老等几人当即出现在屋子里。
　　“我细细想了想，其实我们给吕洞宾编织的美梦尚且不够完好，情字动人不假，他命里注定必得再历一遭情劫。若能在此梦里助他连情字一道堪破岂非再好不过？”
　　“这就是你打算给他纳妾的充分理由？”汉钟离脸色青黑，显然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不全是如此，老夫人抱孙心切，我，有些不忍心她落下遗憾。”
　　明知这是幻梦，可这几年来老夫人待她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
　　“话虽如此，现在上哪儿给吕洞宾找几个妾去？要不采和你先顶着？”张果老看了看正事不关己，悠哉啃着桃子的蓝采和，语出惊人。
　　“咳咳……”
　　蓝采和憋红了脸，“那谁当吕蓝去啊？我再怎么变，也只一个模样，他会怀疑的。”
　　汉钟离叹气，目光来回转了转，最终转到了铁拐李身上：“拐李兄，其实，你原本的面貌也算清秀，男扮女装也使得……”
　　“造孽啊，你们可万莫将主意打至我这可怜的瘸子身上！”
　　铁拐李猛的摇头，态度坚决，不过，他考虑了一下，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天庭花仙众多，请几位下来演场戏不是难事。”
　　“得了，真那般做，王母娘娘的性子不会轻饶咱们的。”蓝采和指出重点，除非是偷偷行事，可……哪位仙子与八仙交情甚笃，甘愿冒下巨大的风险行事呢？
　　“不如去请牡丹姐帮忙吧！”
　　何仙姑灵机一动，在她心里，牡丹仙子人美心善，虽则面上瞧着是冷冰冰的。好像她从前也是认识吕洞宾的前身东华上仙的，这等小忙想来牡丹姐不会拒绝。
　　瑶池——
　　紫衣仙子如常侍奉在王母身侧，小心翼翼，恭敬如昔。
　　心思细密如王母，如何察觉不到自己最宠爱的仙子的心思？还好东华道心坚定，知晓进退，牡丹也懂悬崖勒马，及时悔悟。有些错，过去也便过去罢，她不愿也不忍深究。
　　“牡丹，听说百花园中又有几株花卉开的甚好，你便随本宫去瞧瞧如何？”
　　“是，娘娘。”
　　牡丹早已心死成灰，自那赌约输给东华后便立誓断了不该有的情愫，好在，她依然是王母身边的红人，备受瞩目、风光无限的仙子，未来可期。
　　红尘虐恋，原便不是她该强求的。
　　“东华上仙，只愿……你我永不再会罢。”
　　园中，一个洒扫的小仙婢不甚撞了上来，牡丹吃痛之余，目光变了几变，随后才神色如常。
　　“牡丹，可伤着了？”王母关切的询问。
　　“娘娘无需挂心，牡丹无碍。”牡丹嫣然一笑，悄悄施了法术将那仙婢塞给她的红叶藏入袖中。
　　该死的猴子，又想来捉弄我么？
　　天上片刻，人间数日已过，好在梦里的时间是可停止的，不会太多妨碍。
　　“佛爷，牡丹姐怎的还未下来？”
　　何仙姑有些焦急。
　　“快了，王母娘娘疑心病重的很，她总得想法子脱身才成啊。”孙悟空笑道。
　　他给牡丹的那片红叶，不过寥寥数字：东华大劫，性命休矣；仙子垂怜，方现生机。
　　却说牡丹虽恼因旧事恼那孙悟空，可也着实好奇，便趁着私下无人之际偷偷窥了眼红叶，心下立时一惊：“他有劫难……我得去救他！”
　　刚走一步便又停了，心中冷冷的骂了自己几句：牡丹啊牡丹，你还待自轻自贱到几时？他那样的人，如何会盼着你去救？只怕看到你便又要厉声斥责你死性不改，痴心妄想了。
　　“可……即便一次又一次的被他将仅有的尊严踩在脚底，我也是放不下的。无论是真是假，我只去看一眼，一眼便罢！”
　　有道是痴情仙子下凡尘，黄粱梦之中见故人。怎奈故人忘前尘，对面相遇也不识。
　　“娘子，你看，这盏荷花灯多美。”彼时，吕洞宾正携着妻子逛市集，二人言笑晏晏，小摊的老板笑着指了指另一盏花灯：“公子啊，荷花虽美，但‘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依我看着，那一盏更适合尊夫人。”
　　“的确也是极美的。芍药妖娆，芙蕖洁净，玫瑰多刺，牡丹华贵，我都喜爱——但凡这世上美好的东西，怕是找不出一样是吕某不喜的。”
　　吕洞宾说的爽直，却单单挑了那盏荷花灯，笑着举到何仙姑眼前，示意她接下：“只可惜，适合我夫人的却唯有这一盏而已。”
　　灯火映照下的脸别样的温暖动人，可惜某人不解风情，看了又看，道：“既然你都喜欢，一一买回去便是了。咱家又不差这个钱，不过得你自己拿着。”
　　她一眼便瞧见了别处卖风车的，觉得很是小巧别致，目光立刻便给吸引了去，故而也不管什么荷花灯还是牡丹灯，直奔着风车去了。
　　“娘子，且等等我。”吕洞宾匆匆付了钱便追过去了。
　　摊主愣了愣，随后便见一紫衣姑娘走了过来，若有所思的看着牡丹花灯：“劳烦你，能将那个给我么？”
　　“呃，好的。”
　　“好生俊俏的公子啊。”
　　夫妇二人过处，总能听见怀春少女的窃窃私语。
　　“可惜，已经成亲了。”
　　“不然，那公子瞧着便生了副多情的眉目，怕是红颜知己也不少……”
　　有时候耳力太好也是桩苦恼的事儿，吕洞宾开始还强装听不见，挂着谦和，偏偏公子的微笑，后来便愈发挂不住了，苦笑一声：“当真是人言可畏。”
　　“怕也是实情。”何仙姑轻笑，“你忘啦，当年我还是你房里伺候笔墨的侍女时，便有不少姑娘偷偷给我塞东西——什么香绢啊，扇子啊，诗词啊……让我交给你。”
　　“竟有这样的事情？”吕洞宾一愣，随即便目中一亮，且亮的厉害。
　　何仙姑起先不觉得，慢慢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的了？”
　　“娘子，那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最后不曾将那些东西交给我呢？可否是偷偷扔了？”吕洞宾追问，颇有些急切，
　　“自是没有扔的，原物奉还了。”
　　何仙姑认真道。
　　“哦——”
　　吕洞宾点头，笑的愈发开心，“我到今儿才晓得，原来，原来……你从那般早时候便对我存了心思的。娘子藏的当真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