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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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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啊,洞宾!洞宾!”
那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就在耳畔,吕洞宾茫然的侧头瞧着含笑看他的“何仙姑”,愈发不解。
“仙姑……方才是你在唤我?”
“你猜——”
“何仙姑”拖长了声音,嫣然巧笑,笑着笑着神情猛然变了,只伸手那般一推,吕洞宾便全然失重,直从云霄坠下凡尘……
奇怪的是那一刻,吕洞宾心中竟无半丝怀疑怨恨,仿佛只要是这个女子所作之事,便决计不会害他——这般全心信任、甘愿交付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啊——”一阵剧痛传来,吕洞宾终是从梦中苏醒,只见眼前的素女气呼呼的瞪着他,眸中嗔怒未去。
“你、你为何掐我?”
吕洞宾无奈的抚了抚几乎渗出血丝的脖颈,怀疑自己还未完全清醒,他家阿素可是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几时能下这般狠手?
“家里人都在担心你的安危,你却在这儿安做美梦,意犹未尽,真是——”
没心肺!
何仙姑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我只想拼尽全力保护你、帮助你度过三三之灾,九九之劫,得以回到天庭,回到那个威风凛凛、清冷傲然却珍爱苍生的东华上仙——却忘了你永远只是你,再不能成为任何人。
何仙姑,终究是你妄求了。
也罢,如今便该抛却其他,按原计划的那般让他尽快经历这世间至欢、至乐,及至悲、至苦方能使得他脱胎换骨,一心向道。
接下来的日子,吕洞宾倒是消停了不少,专心致志的念书,静待科考。何仙姑自是从旁陪伴,冬来添衣,夏来打扇,转眼间便已过去三个寒暑。
“公子此次可有信心?”仙姑轻笑询问。
“蟾宫折桂者,非我吕洞宾莫属,对我,你还不放心么?”
某人神采飞扬回道。
“折桂……”
何仙姑面色微变,轻念一句,倒是未曾再多言其他。
时辰将近,吕洞宾嘱咐了几句,便匆匆进去了考场。
汉钟离化作的监考官早已静等多时,命运的指盘已然在悄悄转动。
几日之后,某人果然得了一甲,却以抱病为由谢绝了宫内的赏花宴——那是当今圣上亲自所设,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会出席,他如此低调倒是有些反常了。
“哈……我猜公子是怕自己被躲在帘后的某位公主瞧中,点了去做驸马罢?”
沁儿促狭一笑。
“就你嘴贫!”吕洞宾故作气恼了觑了她一眼,随后便偷偷观察何仙姑的神色。
几年来他……也有意无意的暗示过多次,只可惜都未试探出对方的心意——她应当不讨厌我吧?
最愁人的是她已经丧母,又未有提及其他亲人,便是他有心上门提亲都没个槛儿可踩——悄悄寻过她从前的身世,却无半点蛛丝马迹,仿佛这个姑娘就是凭空冒出来的那般。
这日,伴随着阵阵喜乐声的响起,当今丞相——亦是主考官汉钟离的轿撵来到了吕府。
“弟子拜见恩师!”
吕洞宾大喜,连忙上去失礼。
“门生不必多礼。”
汉钟离呵呵一笑,装模作样的虚扶了吕洞宾一把。
跟随在后的何仙姑看见对方的示意,心中一动,当即双目噙泪,激动的扑上前去:“爹爹!”
“你是素女?”汉钟离脸色大变,当即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中却在寻思——吕洞宾倒罢了,终归命数所定得做自个儿徒弟,不过这回可倒有些占了仙姑便宜了,二人本平辈相交,互为好友。现在虽是演戏,平白长她一辈却是真的。
“女儿,爹找的你好辛苦啊!”
“女儿好想爹啊!”
何仙姑心中忍笑,面上依然动情,转头瞧了吕洞宾一眼:“多亏了吕公子,否则素女怕是没有机会见到爹你了。”
“小女幸得门生照顾,感激不尽!”
汉钟离揽着何仙姑,一脸“感动”道。
“恩师严重。”
吕洞宾只觉太过意外,还未及理顺,怔怔道。
原以为她早已是举目无亲的孤女,自己可以成为她此生的依靠,执手不离。哪知天意弄人,她摇身一变,成了丞相千金,自是另有良缘的。
回想过往回忆,那年大雪纷飞,她为他添衣加碳。
他故意念了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亦含笑接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时,他只满心欢喜的以为他们是彼此心悦的。哪料待他细问:“素女,你……你晓得这两句诗的意思么?”
“嗯?”
少女侧头一笑,“莫不是有什么特殊意思么?不怕公子见笑,素女自小家中贫寒,母亲以磨豆腐为生,无法供我读书。不过,我时常听隔壁的酸腐文人念这两句,故而记下了。”
“原……原是如此——”
吕洞宾笑容一僵,立时情绪低落了下去。
“噗哈哈哈……”
前一刻还矜持懵懂的少女终于失态般笑的不可抑制,眼泪都快下来了。
“素女——”吕洞宾一脸讶然。
“何以无论我说什么,公子你都信?”
那一刻,吕洞宾恍然大悟,其实,她什么都懂。只不过,惯爱欺负他、看他低落罢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吕洞宾走在溪边,独自吟诵,想着此时的素女应当已经回了丞相府,与她父亲共聚天伦,将他这个过客忘的干干净净了吧?
“吕洞宾啊吕洞宾,从此以后就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参见公子!”
何仙姑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粗衣布裳,粉黛未施,缓缓走到他身旁。
“你已经是相爷千金,怎么还叫我公子?”
吕洞宾惊喜过后,淡淡道。
“叫什么都好。”
何仙姑低声道,“我这次来是向公子辞行的。”
“真的这么快便要走?”
明知该放下,他依然不舍,固执的想去挽留。
“公子的大恩大德,素女无以为报,这块随了我多年的玉佩便赠给公子吧。”
碧玉落至掌心,吕洞宾仍未反应过来,傻傻道:“这是……”
“怎么,我爹没有向你提起?”佳人惊讶道。
“不过,公子这般聪明,定然会明白的。”
碧玉、碧玉……
碧玉订情,与君同老。
吕洞宾笑了:“我明白了,这叫作……‘大小登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化作何素女堂妹的蓝采和拖长了声音,一边笑一边认真的道。
正在描眉的何仙姑手一抖,瞧了瞧房中没有外人,才瞪了他一眼:“你不能正经些么?”
“很正经啊!”
蓝采和晃了晃脑袋,凑到新娘子耳边,“其他几个都化作吕府的宾客在外面给吕洞宾灌酒呢。可我瞧着,他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斯美人,是个男人都把控不住。”
闻言,何仙姑笑着夺了对方手里的梳子:“罢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必定也喝多了,这……不过是幻梦一场,做不得真。”
“才怪。”
蓝采和不置可否,又将梳子反夺了回来,继续梳:“虽是梦,今儿却真真是仙姑你第一次披上嫁衣,要与男子结发吧?”
“……”
何仙姑笑容一滞,“我是神仙了,不计较那些个凡人虚名。”
其实……不是全然如此。
她,大约也曾幻想过,在最好的年华里携手如意郎君,恩爱至白头——毕竟,那时候虽有修仙成道的理想,到底不大现实,只想着,能修成自是最好,若修不成便听爹娘的,寻个喜欢的,中意的平平淡淡过上一辈子也不错吧?
但,那人永远不会是吕洞宾——他是东华转世,八仙之首,注定得历劫救世的男人。
“仙姑,对不住……”
半晌,蓝采和忽然停住了动作,语气低沉,不似往日轻快。
他当日耍赖硬是将这项荒唐任务推给仙姑一个女子,其实终究是他不好。他也做过凡人,也有待嫁的姊妹。
岂会不明白……
“姐姐,你们想要嫁个怎样的姐夫呢?”
“对我好的!”
“长的好看的!”
“认真钟情于我,文采风流的……”
那么,仙姑你的想法呢?
“噗……此刻方才良心发现——觉着对不住了?要不然,我这便将嫁衣脱了,你给穿回去?”
何仙姑说着,作势当真要脱,直唬得蓝采和吓的脸色一白,连忙捂脸后退,道:“决计不成……”
见他那着实惊慌失措的模样,何仙姑便不逗他了,认真道:“采和,是我自己愿意的,八仙一体,原本就不分彼此。你做也好,我做也好,都是为了渡吕洞宾,你且宽心罢!”
“嗯。”
不多时,便有喜娘进来,扶了何仙姑去大堂与吕洞宾拜天地。
吕老夫人欢喜的连连点头,将早已备好的红包给了两位新人:“你俩今后可得彼此扶持,相伴一生才好。”
“是,母亲。”
吕、何二人相视一笑,默契无言。
洞房花烛——
“从今夜起,你便不许再唤我公子了。”
吕洞宾正色道。
“那,该唤什么?”烛光之下,新娘的面容显的愈发娇美,语气尤带着两分揶揄。
“夫君?相公?洞宾——”
“娘子……”
吕洞宾也不在意娇妻的调笑,只紧紧将对方抱入怀里,轻声唤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许久,酝酿了千百回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