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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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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何仙姑亲自做了几样吃食送给沁儿,毕竟她病了几日也多得沁儿关照。
“姐姐,公子今儿怎么不在房中读书啊?”沁儿说着便担心起来。
可别又去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了——
“呃,他说……要去邻村抓鬼。”
迟疑了一下,何仙姑只得实话实说。
“什么?”
沁儿一脸茫然,“就咱家公子那副白衣飘飘,温润可口的模样别反被恶鬼抓了去……”
“他……稍微乔装了一下。”
原本,吕洞宾也考虑到自己的模样很难让旁人信任他,便让小厮买了一套道士的衣服,又在面上粘几道了胡须,将长发束了齐整,连声询问了仙姑好几遍“如何”。
“挺,好——”何仙姑呆了一会儿,僵着笑,点头。
“哎……是不是仿佛瞧见了公子几十年后的模样?一样的风姿绝代吧?”吕洞宾打着扇,笑的得意。
原本还涌上些许伤感的何仙姑终是被逗笑,赞道:“那是自然的,这般风姿绝代的公子不晓得将来会配个怎样风姿绝代的夫人呢?”
“那,比起你心中那个上仙如何?”
吕洞宾完全忽略对方的后半句,径直追问。
不是人人都能记得梦呓之语的,因此,对于吕洞宾突如其来的发问,何仙姑一时结了舌头:“什,什么上仙啊……”
东华——那个已经消失在三界五行中的仙人么?
他于她数次救命之恩,未能得报,亦再无机会,许是成了她心头的一大憾事罢。
“你不愿说便罢了,我……不强求!”
吕洞宾低声道了一句便出门了,怔在原处的何仙姑许久才缓过神来,轮岗执勤的蓝采和“咻”然现身,笑道:“真好玩,自己醋自己,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你又在浑说什么?”不知怎么的,听了蓝采和的无心之言,她的心头略略闪过一丝烦乱,少有发了脾气 。
“我可没浑说——他瞧仙姑你的眼神就跟费将军瞧贞娘的眼神一样,只可惜,黄梁一梦,终是要醒……”
那时醒与不醒可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做得主的,不过许是他多心了。
仙姑嘛,从来都是这般热肠,义字为先的女子。待费将军如此,待吕洞宾更是如此。
约莫过去了一月,吕洞宾都未曾见归,也没捎回任何消息,可急坏了老夫人与沁儿。
何仙姑几番劝解安慰都无甚作用,只得答应去寻他。
可老夫人又哭了起来:“阿素你一弱质女流怎么能救得回岩儿呢?若那是岩儿都应付不来的恶鬼,你怕是……”
“夫人且安心,我虽是女流,也习过一点道术,对付不得凡人却是恶鬼的克星,公子定会无恙归来。”
说罢,深怕老夫人再留,已急匆匆拿了把剑出府去了。
“仙姑哪里去?”
铁拐李拦了她,淡淡道。
“救洞宾啊。你们谁在守着他?他如今情况如何?”
“不大好——”
铁拐李脸色一沉,“你且随我来。”
“好。”
仙姑点头,也不生疑,只跟了铁拐李去。
不多会儿,待她还要再问几句吕洞宾的境况时,前方之人忽然回身一掌劈来……
“你究竟是谁?”
何仙姑猝不及防受了伤,当下实在无计可施。
“哈哈哈……我一定会让东华死在他自己的梦里!等着看吧……”“铁拐李”化作一股紫烟消失。
那笑声太熟悉——春瑛。
“吕洞宾!你千万不能有事……”
何仙姑面色剧变,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立马朝邻村赶去。
待她完全离去,方才伤了她的“铁拐李”竟又现身,愁苦的瞧了瞧自个儿的手掌:“哎……谁出的馊主意啊?以后仙姑晓得真相还不得扒了我的皮么?”
“果老,我们几个中,你认识她最早,交情也最深,自然得你出手了。不过,以后她真要问罪,咱们陪你一块儿担着。”汉钟离等人随后走来。
蓝采和眼珠乱转:“仙姑真是单纯,有我师傅守阵,哪个不要命的妖祟闯的进来?”
“关心则乱啊……”
真正的铁拐李叹息一声。
“那咱们接下来继续看戏了?”
蓝采和无奈的摊了摊手。
“反正离咱们出场还有些日子。”
汉钟离笑眯眯的回道。
却说心事重重赶至邻村的吕洞宾打听了据说“闹鬼”的那处人家,里面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妇和一个年轻的儿子。
儿子生的俊秀,笑起来很是亲和:“多谢道长不远千里赶来捉鬼。”
“无妨,降妖捉鬼本就是我辈修行之人的职责所在。”
随后,那母子二人便将近来家中发生的怪事细细说了,吕洞宾听罢,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我母亲双目失明,行动不便,我每日都得挑货去镇上卖。自一个月前起,便有人趁我不在家中,日日都备好了饭菜,服侍我母,还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实在离奇——”
男子苦笑道。
吕洞宾轻笑一声:“这故事耳熟的很……也许不是鬼怪,倒是哪家殷勤的姑娘偷偷做的——因着心悦你呢?”
“若是如此,我和母亲也不会忧心忡忡了。我……曾偷偷留在家中,想瞧清那人的真身,不想,只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男子面色渐渐露出一丝惊惧。
“且他说话的声音与我一般无二,莫说母亲,连我都难得分辨。”
吕洞宾听完那男子的讲述,亦感此间蹊跷。便决定暂时留下进一步的观察,然而时日渐久,他便愈发心中不安。
每日瞧着那对母子的相处,总觉差了些什么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当真是普通的母子么?吕洞宾也有母亲,自然晓得一个母亲关怀儿子与一个女人关怀丈夫的差别。
“阿瑕,你又瘦了些。”瞎眼老妇叹息一声,如寻常那般伸出手去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脸颊,语中尽是缱慻的温柔亲昵。
男子早已习惯,浑然未觉一丝异样,笑道:“只要能和母亲永远在一处,我便极欢喜的。”
永远在一处么?
自那以后,阿瑕便不再外出,而那个与他相似的影子也未曾出现。
母子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便婉言请吕洞宾离去。
“母亲也说,许是我们的错觉,家中本就没有鬼物。有劳道长白跑一遭,我心中甚是歉意。”
踏着浓重的夜色,原该在屋中休息的老妇静静的站在吕洞宾的对面,那双清丽明亮的眼睛分明是二八少女才具有的。
“你不是鬼,亦算不得人,敢问,夫人因何眷恋此处久久不肯离去?”吕洞宾轻声道。
老妇慢慢的拔下了木簪,由着满头青丝垂落下去,再一点一点的擦净了面上的“褶皱”:“道长,我……不会食言的,我答应过你的。能在梦中陪伴他二十年,于我足矣。”
那是一个极俗套的故事,富家小姐痴恋上了一个小小的货郎,家中不允,另外订下了亲事。
相思是病,久久缠绵终是难愈。
在那小姐的命数即将终结之际,一个游方道士——或该是一位真正的仙人送了那小姐一壶黄粱美酒。许她梦中与货郎相见,但必须得用另一个身份相守,且只有一梦的功夫。一梦苏醒,一切都不复存在。她,也须病愈,听从家中安排嫁人。
“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他,才发现……自己竟早了许多年。”富家小姐的声若蚊蝇,“他是个弃儿,还那般稚弱,我便将他带在身旁照顾了二十年——长久下来,我早已忘记了少女时那萌动激烈的爱慕,剩下的只有细水长流的满满幸福。或许,在他心中,我永远只是抚养他长大的人罢。”
在梦里,她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为了不引起周遭人的怀疑,她唯有一日日的亲手将自己一点点画的老丑。但那双眼还是太过动人,总能撩动一些男人的心,后来,她索性便装了瞎子,断绝任何一丝可能。
“若是可以,愿枕黄粱,与君偕老。只可惜,我逆不了天,改不了命——道长,你说可对?”
她笑着说完,身子便化成了一股青烟散去。
“母亲,母亲——”
阿瑕于梦中苏醒,只出了一身的冷汗。
朝窗外瞧了瞧,天已大亮,他该去镇上摆摊了。
吕洞宾宛如入了魔障般的死死盯着那青烟消散之处留下的半壶黄粱酒,只觉那味道太美好、太熟悉——熟悉的让他生出一股浓浓的贪婪,本欲伸手去抓,便听到一声轻唤“洞宾”。
白衫女子俏生生的歪头看他,道:“愣着作甚,还不过来?我带你去面见玉帝和王母娘娘,以后,咱们就同为仙友啦!”
“你是谁?”
吕洞宾呆呆询问,她眉眼秀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俏皮可爱。这样的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眉眼,却是有几分熟悉的——阿素,素女,何素女?
“阿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般打扮?”
“噗,呆子。我一直都是这般啊,快快快,别耽搁功夫了,玉帝架子大,脾气也可大。我可不想给你连累了一起受罚。”
白衫女子径自拉了吕洞宾的手带着他朝九天宫阙飞去,此刻,吕洞宾也不晓得何以内心一阵的恐惧,不安,即便看着身侧之人的微笑也难以压下去,试探道:“阿素,我是谁?”
“你是吕洞宾啊。”
闻言,吕洞宾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白衫女子的话却叫他凉透了心——“但你口口声声的唤谁‘阿素’?过去,现在,未来,我只有一个名字呢!记住,我是何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