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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知(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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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尚未等得何仙姑琢磨透那个“留心”是什么意思,帐帷已落……
想当年费长房迎娶贞娘时,蓝采和还调笑她“若你当初不乱折腾,今儿坐在花轿里的便是你了——后悔不”,自小,她的认知里,成亲便须得洞房。一旦洞房,便再也无法修仙了。
费将军那样的男子,至纯至孝,豪气磊落,唯一差的便是一份温柔体贴——否则该是多少女子的春归梦里人?
她从未想过,做凡人时跳脱了成亲生子的命运,修成了仙反倒还是经历了这一遭。
且对方是那个仙风道骨 ,嫉恶如仇,秉性刚烈,严守天纪的东华——她最想拜做师傅的神仙。
如今,她不是在违反天纪,而是渡人。非是为私情动了欲念,不算破了道心罢?
“心若冰清 ,天塌不惊。万变犹定 ,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 ,俗相不染……一心不赘物 ,古今自逍遥。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何仙姑心中默念着清心诀,一遍又一遍,不敢停,不能停。
仿若一旦停了,一切均会前功尽弃。无论她还是吕洞宾都将万劫不复!
“娘子!”
“娘子!”
“娘子——”
对方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思所想,竭尽全力的来扰乱她的思绪,否则便不甘愿。
“我喜欢你。”那是他重复过无数遍的真心,她呢?
她……只在成亲那夜,迫于无奈说了一句“愿”。
“你告诉我……”吕洞宾固执的询问,“何素女是否喜欢过吕洞宾?”
“你怎的……”
她原想像从前那般岔开话题,或是糊弄过去的,可看着那样认真的眼睛,她竟说不出口来。
“你……必定在心中嘲笑——吕洞宾当真连小孩子都不如。”
他低声道 ,“不知为何,明明你早就是我娘子,明明我们已经有了蓝儿,同床共枕了多年。可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不喜欢我,你终将去到一个我永远抓不住的地方。”
“那你呢?”半晌,原本神色慌乱的何仙姑突然冷静下来,定定的瞧着落寞自嘲的男人。
“你吕洞宾爱的到底是何素女还是眼前的我?亦或是你想象中的我?”
“只有你……在我心里,你只有一个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是贪恋这副皮囊么?
那不过是因为他尚未遇过更美的皮囊吗?
“素女她娘啊,不是我多嘴,昨个那赵家公子可真真看上你女儿了。偏给她自个儿搅黄了!生的再好看,怎的配上这般没心肺的性子?可惜了!”
“素女她娘啊,大喜呢!那个新来的刘大人对你家女儿一见钟情,也不计较她那大大咧咧、粗蛮无礼的性子,有意娶她过府呢!”
“素女她娘啊,我可是为你女儿操碎了一颗心肝,这回真真不能推却了。对方虽非大富大贵,家世倒是清白,家中也有几亩薄田,堪为良配。不如让你女儿去相上一相?”
“素女她娘啊……”
记不清这样的戏码重复了多少次,多到她厌倦不已,恨不能立即白日飞升,脱离那般苦海。
“素女她娘啊,这回的可是一位将军,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只求一位贤妻——你看,这机会得抓住不是?”
母亲早便为她愁坏了,念叨多次“阿素啊,娘就一个心愿——看着你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你这好不容易出落的亭亭玉立了,怎的就与旁的姑娘不一样?世上的姑娘哪个像你这般,天天胡思乱想着修什么仙,修仙有甚好的?那些真正的天仙怕是还羡慕凡人呢。”
“我就是不愿意像其他女人那样成亲生子,一世转瞬即逝,生命的尽头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她向往另一种活法,这世上又不只有活在小情小爱里才有滋味。一定有凌驾于情爱之上的更有意义的事等着她去做,何况……她会爱上的男人,绝不会是终日沉溺于眠花宿柳,歌舞艳妓,脂粉温柔的富家子,或是家有贤妻,美妾成群,仍旧执着于猎美收藏的高官,或是只想老老实实,平平凡凡过完一生,再无追求的人。
至于费长房,他与旁人都不同。
何仙姑想,看他的第一眼,她便晓得,他们永远不会成为夫妻——只因,他们终将成为可以患难与共,生死交付的朋友。
吕洞宾呢?
随着相处日久,何仙姑便愈发的清楚,那是与东华上仙完全不同的。
上仙刻板严肃,他跳脱不羁。上仙无情无爱,他却温柔多情。
所有富家子的劣习,他身上多多少少都存在一些,比如花酒、美人、美景。
他对权利,仕途仍有很深的执念。离看破,放下之日尚还遥远。
“我不离开。”她轻声开口,直到他将一切看破,从梦里苏醒,大彻大悟。“我陪着你,生死都陪着你。”
彼时,她还未料得到,有些誓言一旦道出口便是得用上永生永世去兑现的。即便跳出了这黄粱一梦,即便未来她与他已非千年修得共枕眠的亲密爱人。无论是以怎样的形式,他们,终是无法分离的。
时光悠悠,岁月荏苒。吕蓝已经长到五岁,能够拿着吕洞宾亲手为她削的木剑玩耍的年纪了。
“娘亲,娘亲,爹爹呢?我要爹爹教我练剑。”
吕蓝性子活泼好动的紧,与蓝采和分明是两个模样,也挺让何仙姑头疼的。
“你忘了么?今儿你曾叔叔寻你爹爹出去小聚了。娘亲教你也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吕蓝撅着小嘴,脸上挂着满满的不乐意,“娘亲没有爹爹教的好。”
“好好好,那娘亲带你出去找你爹爹,可好?”
其实,何仙姑这般爽快倒也存着一点儿私心。
曾安此人,禀性虽不坏,可近些年也染上一些劣习,比如,没事儿就为个青楼女子一掷万金啥的。有一回穷的直接在吕府蹭了半年的饭……
吕洞宾做善人做习惯了,做吕公子时便经常接济穷病之人,吕家万贯家财,吕老夫人自是随了儿子高兴的。后来,他做了吕大人,行事作风一如从前,甚至更甚。
但官场混乱,个中打点自是耗费更多,吕府便再没多的闲钱了。
因此,何仙姑总担心吕洞宾和某人混在一处久了,哪天也想不开,用黄橙橙的金子去砸几个花魁之类的。
“曾兄啊,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以后少与我约在这种地方。我还不想丢官去职。”朝廷官员混迹风月场所本就是不许的,若被同僚逮到可不好解释。
“装什么装,你们当官的有几个是清白的?哪个不是偷着来?你这般紧张,是怕家里那位收拾吧?”
“你说是便是罢。总之,喝完这杯,我就不陪你了。我还得回去陪蓝儿玩呢。”
“小侄女还小,你便放纵着她舞枪弄剑,长大了不好找婆家的。”
“不好找便不找,养一辈子便是了。”
吕洞宾毫不忧虑,话是这般讲,自家女儿自己怎么看都是喜欢的,笃定将来定然是有无数好儿郎争相求娶的。还犯不着需要一个连媳妇儿都没正经娶到的朋友来操心终身大事。
“想的倒美,小侄女会长大,你自也是会老的。哪能宠她一世无忧?”曾全说罢,心中却是一动,不说还未认真思虑,一说猛然想起,自打十年前起——或者说自打吕洞宾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何素女——即如今的吕夫人。
吕府那一家子就几乎没怎么变老过,除了蓝儿那丫头倒是如正常孩子般成长外。
莫非吕洞宾当年不是玩笑,而是他当真娶了个仙妻?
长生不老于凡人而言永远是莫大的诱惑,看着同样经历岁月洗磨却依旧丰神俊朗的朋友,若说心中半点没有芥蒂显然是假的。
“公子,且饮了这杯罢。”红衣花魁笑意盈盈的将杯盏递到吕洞宾手里,如此万一挑一的好姿容,也难怪曾兄不惜散尽家财也留恋非常了。吕洞宾想归想,倒也没兴致去插手旁人的感情。
“哎哎哎……那位夫人,这儿可是不接待女眷的。您若有需要大可去对面的春风楼,那儿的公子个个风流俊俏,必得你心——”
那边,何仙姑刚一脚迈进怡红馆,老鸨便激动的拦住了。
这年头的女子怎的这般大胆?光天化日的逛窑子也就罢了,还连女儿都带上了,像什么话?
“我只寻个人便走,不耽误你做生意。”何仙姑本就不是娇弱女子,哪里真能被对方拦住的住?何况,自打成亲后,便从孙悟空那里要回了法力。
略施小法,原本气急败坏的鸨母便笑的慈祥又温和的主动给她带路。
“原是寻吕大人来的啊?他与曾公子可是咱们这的常客了,就在那间房里……”
“啊……”
“啊……啊……”
路过其他厢房时不断听到格外凄惨的叫唤声,何仙姑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鸨母,到底未曾多言,只暂时封了吕蓝的听力。
“吕大人,有人寻你来了。”在一间屋子站定,鸨母敲了敲门。
“相公。”
闻得熟悉的声音响起,吕洞宾既惊且喜,天晓得他多羡慕其他同僚,偶尔喝个小酒便被自家夫人严密追踪,一日三问。更甚直接闯进红馆里来拿人。
吕洞宾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猛的一起身,正迎上自家娘子笑意盈盈的眼眸。
没理由的,他的心立时便定了下来。
“爹爹!”吕蓝甜甜唤道,一骨碌便钻进了他的怀里,蹭了蹭。
“蓝儿非得缠着要来寻你,我便只好来了。不曾打扰到你们罢?”
何仙姑笑归笑,只是那笑由暖转凉,尤其是落到某花魁头上时。
“小女子白霜霜见过吕夫人——”那女子久经风月,自不是省油的灯,虽未看透对方敌意何在——若是一般正室抓狐狸精的仇视倒还正常,可何仙姑的仇视显然与身边那位吕公子无关。
“白姑娘生的真好看。”何仙姑道。
吕洞宾一脸茫然:“……”
曾安暗暗捅了好友一下,见那人依旧没反应,遂赔笑:“弟妹你生的也很好看,与你相比,霜霜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
“再好看也不是她的。”某人的恭维完全没讨好到何仙姑,她冷笑一声,便走了。
吕洞宾道了声“再会”便也匆匆走了。
“娘子,白姑娘怎的招惹你了?”
“你识得她多久了?”
“约莫一年?她是曾兄的红粉知己。”
“她……一直都是那张脸么?”
“这,恐怕不是。”吕洞宾笑了笑,“听曾兄说,白姑娘从前只是风月楼里的烧火丫头,姿容虽好,却无甚特点。大约是五年前,得了一张妙方——才有了今日这般惊为天人的花容月貌,此事算不得秘密。”
尽管不是秘密,单是为着那张脸去捧白霜霜的男人依旧疯狂。
只是这句话吕洞宾未曾出口,何仙姑轻轻瞟了他一眼,心中愈发气恼,若是旁人便也罢了,竟偏偏是牡丹——她如何能看得旁人糟践牡丹的脸?
哪怕是梦也不成!
五年前,五年前……莫非是那时她请牡丹入了吕洞宾的梦,才使得牡丹的姿容被有心之人惦记上了?
“相公……夫君!”何仙姑收了恼意,换上平日里的款款柔情。“你去将白姑娘赎回来可好?”
“呃……那个,她身价太贵,非十万金赎不出的。”
吕洞宾虽然不解娘子突然想赎一个花魁回家的用意,还是很诚实的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别说他没有那般多的钱,就是有,还得养一家子,更兼经常的便随手帮助一个卖身葬父或葬母的女子,打赏破庙里的乞丐等等。
“沁儿说,你前日才接济了一个卖身葬母的姑娘吧?”
原本,他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何仙姑也不大过问,即便心里还是有一丝纳闷——不知从何时起,吕洞宾就与卖身葬母的姑娘结下了不解之缘,隔不久便有楚楚可怜的姑娘被恶霸(连恶霸都层出不穷)欺凌,连台词都千篇一律——“求公子救我,我为奴为婢,粉身碎骨也定会报答公子”。
“明知在诓你银钱还给的那般痛快,真是……”真是什么?
何仙姑明白的,吕洞宾自然也明白。
“那是因为,自打遇见你那日起,我便在心中许了愿,只要能再与你重逢,以后但凡遇了如你那般遭遇的姑娘,都将竭力帮助。”无论真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