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生活》郝正伟

2、第二章 丹丹

　　郑磊一直认为自己是碌碌无为的，可是她却迷恋着自己的碌碌无为。她认为大家都不安于平庸，她自己安于平庸，也是与众不同的表现。骨子里，她是真心热爱平庸的。就像自己身上的一堆小病，是病，却没什么大碍，也不想去治疗，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病，才使自己稍微有了点不同于旁人的特质。她便秘，却觉得便秘也不错。每天六点被闹铃闹醒，醒来后几分钟就得上厕所；而休息日，睡到自然醒之后，就不再解大便了。转天就会便秘，之后就觉得，被闹铃闹醒的日子虽然悲催，但是大便通畅。自然醒有什么好稀罕的，会便秘！这样就不用去羡慕那些在家里当全职太太的同学们了。便秘，能赶走羡慕嫉妒恨，是个好事情。她四十多了，还起青春痘。虽然满脸痘痘和痘印，可是她也不以为然，从来不刻意地去涂BB霜遮盖。她喜欢“青春痘”这个名称，拿它跟“女神”一类的词相媲美。青春痘，长在脸上，就说明自己还在青春期。
　　最让郑磊“受用”的是她的乳腺增生。一次，做完了饭，她仔细地擦洗油渍渍的灶台。家里的灶台是玻璃面的，擦干净后，跟镜子一样。她低头擦着，突然看清了映在灶台玻璃上的自己的脸，这吓了她一跳。平时照镜子，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一个过了四十的女人。没有明显的皱纹，脸上俏皮的青春痘每每让她觉得自己只不过三十岁而已。可是，当她低下头，松弛的皮肤耷拉下来，使得她的脸完全变了模样，她一时没有认出那就是她自己。惊魂未定的她还是勇敢地低头给自己拍了自拍照，确认无误后发给了闺蜜镜子，果然，也把镜子吓了一跳。从此，她除了再也不擦灶台之外，对性生活的需求也几乎锐减到了零。因为，她和她的先生丹丹啪啪啪的时候，她一般都是在上面。当她双手撑着床时，脸是朝下的。她从灶台上看到自己下垂的脸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个姿势了。换了在下面的姿势，她又觉得自己像一块橡胶垫子，没有任何感觉。索性，找个理由，不再□□了。实际上，在她心里面是有充足的理由的：她认为人与生俱来的一切都是有固定的量的，是有限的，老天在每个人降生时，都给安排好了。她反复证明过了的！比如，每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去。每个人所能消耗的能源是有限的，从所能享用的食品就能看出。她问过所有得了糖尿病的人，得知他们生病前都比较能吃，吃的太多了，就得得糖尿病，从而来限制之后的食量。连同□□，也是有限的。她和丹丹从上大学时就已经开始享受肌肤之亲带来的欢愉了，她很满意这个时候发现了自己映在灶台上的脸，从而顺其自然地减少了对□□的消耗。乳腺增生，便成了她用来搪塞丹丹的最好理由。
　　丹丹是郑磊心目中最好的，最适合自己的男人。他们有着相同的透明的灵魂，从还未恋爱的时候，从郑磊对宋丹一见钟情的时候，他们就都确信这一点了。宋丹没有见到郑磊之前，就已经喜欢上郑磊了。郑磊还不知道宋丹是谁的时候，就远远地喜欢上了宋丹。
　　考上大学之后，郑磊的妈妈告诉她，她可以谈恋爱了。在大学里找男朋友，有共同的经历，能比较纯粹地谈感情。大学，是滋生爱情的最好的地方。虽然郑磊的初恋是发生在初中，但是她认为那都不能算数的。真正的恋爱一定是要发生在大学里的，一定是要有以身相许的决心的。郑磊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她的Mr Right从天而降了。
　　郑磊并不是个好学生，考上了这所三流的大学，她也没什么遗憾。然而工科院校也的确枯燥得很，到处是方方正正的灰色的教学楼。新学期的校园门口，倒是有一幅大红的“欢迎新同学”的标语，她觉得这是这所学校唯一有点诚意的东西。每次经过学校大门，郑磊还是会看一眼那条红色的标语的，它像新娘子的红盖头，被高高地顶在头顶，假装地喜气洋洋着。除了红标语，郑磊不再用正眼去瞧别的东西了。
　　虽说三流的工科院校死气沉沉的，但是，没过多久，郑磊就发现了一个优势。这所学校的男生多，女生少。郑磊虽然不是很漂亮的女生，但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有着淡淡的五官轮廓的淡淡的脸，加上她总是穿着红衣白裙在校园里低头走过的身影，反倒招来了三三两两男生的侧目。她虽然是准备迎接自己的恋爱的，但是却从不看那些成群结队的男生，也不看朝着她看的男生。
　　无聊的新学期，郑磊花了六个小时，不吃饭，不上厕所，一气呵成完成了一幅钢笔点绘。在她的画里，繁茂的葡萄树下，隐藏着一位姑娘的脸庞，姑娘睡着，嘴角却泛着不被察觉的浅笑。郑磊对色彩是非常敏感的，从小功课不怎么样，画画却是颇具天赋的。只是因为郑磊的爸爸认定“一个人是不能靠着天赋吃饭的”这个事情，就把她的这一绘画天赋生生憋了回去。在她的这幅画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却因为那一抹浅笑，而不需要其他色彩了。当这幅唯一的黑白画出现在新学期绘画大赛的橱窗里时，却压过了所有色彩艳丽的画作，赢得了一等奖。
　　宋丹是不懂艺术的纯理工男。但是，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一下子怔住了！他看到了那隐匿着的熟睡的姑娘，嘴角挂着浅笑，如同仙子下凡一般。他想上前轻吻那姑娘的嘴角，头却撞在了玻璃橱窗上。“当”的一声，引来了别的同学的目光，宋丹推了推撞歪的眼镜，尴尬地站在原地，只能假装仔细地看画。看到画的下方写有作者的名字----郑磊，他忽然间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位仁兄，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认识他一下。
　　郑磊的宿舍里一共八个女生，她是最早到宿舍的，第二个到的就是镜子。那时，她们都不会想到，她们会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她们除了一样的邋遢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什么共同点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明明知道彼此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还是每天形影不离地同出同入。
　　她们一起走在去大食堂的路上，一个瘦瘦的男生大步流星地从她俩身边经过。郑磊突然闻到了一股松针的气味，这股冷冷的松针的气味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她家门前有一小片松树林，每天早晨打开窗户都会闻到这股冷冷的清香味儿。她向周围看了看，校园里没有松树啊，哪里来的这股香味儿？她问一旁的镜子，闻到一股松针的气味了吗？镜子傻傻地回了一句：“松子儿？你想吃松子儿？”郑磊笑着点镜子的头，就知道吃！
　　吃过晚饭后，天还是亮亮的，夕阳的金光，撒在光秃秃的操场上，却显得格外的温柔。第一次，郑磊觉得这所学校可怜得有点可爱。操场对面，是湮没在灰灰的教学楼里唯一的一座与众不同的砖红色图书馆，带着些许的异国情调，使得郑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愣神的时候，从图书馆红红的大门里走出来了一个男生，穿着藏青色的西裤，上身是浅蓝条格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他迎着夕阳，俊朗的脸是金色的，径直地朝着郑磊她们的方向走过来。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突然转了方向，沿着光秃秃的跑道，慢跑了起来。突然，一股淡淡的松针味儿，又飘到了郑磊的鼻子里。郑磊就像着了魔障一样，被那股气味牵着鼻子，居然围着操场跑了起来。胖胖的镜子，也傻乎乎地，气喘吁吁跟着跑。郑磊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下子意识到，那股淡淡的，她熟悉，甚至是依恋的松针气味，是从那个男生身上发出来的。刚刚也是他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一定是的，没错！
　　自从郑磊随着上山下乡的父母返城之后，十几年来，再也没有闻到过小时候天天闻的松针味儿。郑磊觉得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缉毒犬，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将自己的感知力奉献给了鼻子。她追随着，拼命地吸着，虽然气味若隐若现，但是，它就是从她前面不远的男生身上发出来的！ 她一下子觉得必须去认识一下这位同学，他太神奇了，农村来的吗？家门口有松树林子吗？刚想快跑两步追上去问前面的男生，就被气喘吁吁的镜子拽住了：“你要干嘛呀？全操场就看咱仨了，跟大傻子似的。我跑不动啦，回去吧！”郑磊被镜子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了，却又不大情愿地停下了脚步。回宿舍的路上，郑磊滔滔不绝地跟镜子说了自己刚才新奇的感受，镜子却不以为然地甩出一句：“你要是喜欢他，我帮你打听打听好了。可是这么个追法，实在是太没有技术含量了，累死我了！”“哪能那么快就能喜欢上一个人呢？光凭气味？我们是动物吗？真是的！”郑磊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疑惑着，为什么自己一门心思想知道这个男生到底是哪个系的？哪个专业的？几年级的？从哪个省来的？哎呦，算了，赶紧睡觉吧，明天就正式上课了，不要迟到才是正理。
　　第一天上课，忙着查课表，找教室，一通忙。终于坐住了，第一课就是高数，真是倒霉啊！郑磊低低地把头抵在目录上，心里呐喊着：“我为什么要学理科啊！”正在这时，鼻子又突然灵敏了起来，那股松针味儿又来了！天啊！赶紧抬头看----居然是他！真的是他！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啊，也能在现实中出现啊！那些搞艺术的常说的那句话“艺术是来源于生活的”，简直就是一条新的定理，瞬间被郑磊给证明了！郑磊立马掐着镜子的肉胳膊，“他他他，是他，他来了，他怎么来了？”镜子问：“谁呀？哦，松子儿来啦！来就来吧，省得我给你打听去了。”。数学老师也跟着松子儿一块儿进来了，我的兴奋劲儿却一点没有被毁掉，反而觉得这个老头儿挺可爱的。老师立马宣布：“你们这个班，高考数学得分最高的是宋丹同学，来了吗？站起来。哦，就你，当数学课代表吧！”我们齐刷刷寻找着是哪位高调的“宋丹丹”同学啊，学霸啊，到这里显摆来了？哎呦喂！怎么又是他呢！宋丹！明摆着一个女孩子名字吗！镜子差点笑翻了！郑磊倒是不以为然：“我一个明摆着的女生，从小就被人笑话有个男孩儿的名字，习惯了就好了。”郑磊反倒是同情起他来了。镜子也假装出一副可怜他的样子，“可怜的孩子，丹丹啊，以后习惯就好了。”说完又捂着嘴乐个没完。丹丹这个名字，就从那一刻起，一直被这两个人叫着。
　　总算是熬到下课了，郑磊一下子蹿到角落里的宋丹面前，咧着大嘴笑着：“课代表，以后作业是交给你吗？”宋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鼻子里哼出一个“嗯”，留下一团清冽的松针气味，走了。郑磊一个人站在原地，一直等松针的气味完全消散了，才心满意足地走开。
　　校园的生活总是浪漫的。机械系一个高大的男生，比郑磊大一届，每天跟在郑磊身后，一会儿请吃饭，一会儿买饮料。郑磊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郑磊慢慢闻惯了教室里松针的气味，很舒心地让日子一天天过着。
　　这期间也有过一次机会，郑磊主动地接近了宋丹。一天晚上，郑磊刚走进第一自习室，就闻到了熟悉的松针味儿，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宋丹。宋丹埋头写作业，根本没有注意到郑磊坐在了他斜前方的座位上。宋丹感冒了，时不时地撕下作业纸，擤鼻涕。他一擤鼻涕，郑磊的鼻子就跟着疼，感觉又硬又冷的作业纸在鼻子上擦来擦去的，仿佛宋丹擦的不是他自己的鼻子，而是郑磊的鼻子。郑磊实在是难受得不得了，本来想好的跟宋丹套近乎的话，也因为鼻子疼，给憋回去了。郑磊找出自己的手帕，回身放到宋丹桌子上，尽量压着火气：“用手帕吧，你也太浪费纸了。”宋丹只是怔怔地哦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宋丹就拎着书包，吸着鼻涕，离开了，顺手把手帕放到了郑磊桌上，没说一句话。郑磊的鼻子却疼了一个晚上。
　　宋丹这个数学课代表，开学一个月了，从来没收过作业。下课前，高数老师让他发上周测验的卷子，他可到省事儿，站在老师身旁，一个一个念同学的名字。最后，念到郑磊名字时，他停住了，定睛看着这个名字。郑磊大摇大摆地走上去拿卷子，宋丹却拽着卷子没撒手，“你的卷子？你叫郑磊？不许代领，让他自己来拿自己的卷子。”“你没事吧？我叫郑磊。许你叫宋丹，我就不能叫郑磊啦！给我！”下课铃声掩盖了前排同学的讥笑声，郑磊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回去准备收拾书包，去上下一堂课。
　　宋丹紧跟着郑磊回到了座位，把她的书，作业本挨个地翻看，看到每本上都写着郑磊的名字。郑磊有点奇怪，但是没说话，站在她的“松树”旁边静静地呼吸着。“那幅葡萄仙子的画，是你画的吗？”“葡萄仙子？你给我的画起的名字？我倒是不知该叫它什么名字，那幅画一直没有名字。”郑磊看到宋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地放光，他的鼻尖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松针的气味更加浓了。郑磊仿佛回到了松林里，好想闭上眼睛，像小时候一样，倾听林子里鸟儿的呼吸声。宋丹一动不动地盯着郑磊的嘴角看着，两个人呆呆地站着。镜子抱着书包，蹭过来，“下节课在第二教学楼，老远呢，赶紧的吧，你俩！”两个做梦的人，一下子脸都红了。郑磊赶紧趁着人流，仓皇而逃；宋丹也如梦方醒，追上来，说要请两位女生吃中午饭。
　　宋丹请郑磊吃的第一顿饭，因为有叽叽喳喳的镜子在旁边，根本没有给郑磊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她只记得那日初秋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照进来，她在大食堂混杂的气味中，拼命地想择出松针的味儿，单捡那气味来闻，结果搞得她头都疼了。铺满阳光的餐桌上，苍蝇都变得慵懒，死皮赖脸地趴在桌子上，轰走了，又回来。
　　郑磊和宋丹顺其自然地谈起了恋爱。郑磊等待着宋丹的吻，一直等到转年的春天。春天，大地松软了，零星的野草刚刚露出头的时候，他俩跑到学校附近的河边上溜达。踩在春天松软的土地上，是郑磊最享受的事情之一。他们并肩站着，看河水静静流淌，如同大学里悠悠的岁月，漫不经心，仿佛永远过不完。宋丹微微转过身，凝视着郑磊的嘴角，久久地凝视着。在宋丹的心里，郑磊的嘴角，就是仙子的嘴角，就是那幅画里的嘴角，永远带着浅笑，不易被人察觉，却又真真切切。有很多次，宋丹有吻她的冲动，但是，他觉得那是一种动物的冲动。因为他想吻她的同时，希望占有她的全部，她淡淡的脸，修长的脖子，圆圆的胸脯，结实的腰肢，还有腰肢的下面无限神秘的隧道……可是，这个春日里，他只想吻她清清爽爽的嘴角，像吻一片刚刚长出来的嫩叶，带着春天的温润。他吻到了她甜甜的嘴角，如同吻到了整个春天。
　　郑磊记得他们的初吻，在她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是宋丹慢慢靠近的下颌。她喜欢那下颌的轮廓，没有鲜明的棱角，带着冷冷的香气。她以为他们的初吻会是激烈的，不顾一切的，满嘴口水的，没想到，他只是这么轻轻的一吻，而且只是吻在了自己的嘴角上。不过，虽然只是轻轻的吻，她却足以感觉到他嘴唇的柔软和温暖，她对这一吻心存感激。她久久地，停留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尽情地呼吸着他的香气。她告诉宋丹，她第一次看到夕阳照在他脸上时，就已经喜欢上了他；宋丹也告诉她，第一次看到她的画时就为那画着迷了，看着作者的名字，还以为自己有同性恋倾向呢。
　　他们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学习，恋爱，毕业，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一切都顺其自然。
　　一路走过了二十多年，他们除了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吵吵架，拌拌嘴，从来没有过什么大的矛盾。现在她要以乳腺增生为由，结束他们两个的□□生活，真的可以吗？她跟丹丹说了，丹丹有点反对，说不碰你的胸不就是了吗！再说，现在工作又忙又累，还得辅导刚上初中的孩子，本来也没什么欲望。好吧，就先这么各让一步吧。也倒是顺其自然地，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性生活了，时不时依偎在一起，也挺好的。
　　宋丹还是经常吻郑磊的嘴角，郑磊还是喜欢宋丹怀里的松针香气。虽然那香气闻久了也就没那么明显了，就像刚换了不同牌子的香皂，只有前几天能闻出不一样的味儿，后来就习惯了。可是，在于郑磊，宋丹不光是一阵冷香，还是她的一片松林。郑磊很依赖宋丹，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们虽然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毕业的，但是郑磊因为生孩子，带孩子，主动放弃了很多次跳槽的机会，仍在毕业后加入的那个企业干着一份钱不多却很悠闲的工作。而宋丹却平步青云，换了几次工作后，做到了很高的经理位置。宋丹很顾家，郑磊也对有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而心满意足。家里大事两人商量，基本都听宋丹的；小事全由郑磊一人做主。郑磊认为宋丹是全世界最适合自己的男人，跟这个男人一起走到白头，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