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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囡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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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磊和丹丹结婚后,起初没有要孩子的想法。他们结婚四年的时候,郑磊的妈妈见自己儿子不要孩子,就来鼓动女儿要一个。她好羡慕同龄的老人,人家都有了接辈人。郑磊是个孝顺的女儿,她觉得妈妈挺可怜的,生了个儿子,还跑到西藏去信了佛,米花儿这辈子也当不了奶奶了。好吧,那她就生一个吧!让米花儿当一回姥姥。
过了好几个月,才怀上孩子。刚怀上孩子时,郑磊希望自己有个儿子,因为宋丹的父母想要孙子,所以她每天就跟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儿子儿子地叫着。可是,郑磊的妈妈因为自己的儿子太让自己失望伤心了,觉得儿子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白养的,每天念叨要是有个外孙女多好。所以,郑磊又开始改口,闺女闺女地叫。到了孩子五个多月,该有胎动的时候,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郑磊这下急坏了。是不是自己一会儿儿子,一会儿闺女的,把孩子叫得不知所措了?孩子不知道该长成男孩还是女孩了!好吧,只要孩子能动,孩子是健康的,不管闺女儿子,都是自己的宝贝儿!于是,又改口,宝贝儿宝贝儿地叫了。果然,叫了几天宝贝儿,孩子开始在肚子里动了。郑磊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轮回的圈子:恋爱时,怕一冲动怀了孕;结婚后,不想要孩子时,怕不小心怀孕;想要孩子时,又怕怀不上孕。怀了孩子,又开始怕孩子不健康。等孩子生出来长大了,又开始怕孩子意外怀孕或者怀不了孕……哎呦,还有完没完了,总是怕。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照B超得知真的是个女孩儿,把郑磊爸妈高兴坏了,却把宋丹爸妈沮丧坏了。郑磊不管谁高兴,谁不高兴,她都高兴。她立刻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儿,叫囡囡。就是自己大大的肚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儿,想一想都甜蜜。终于结束了稀里糊涂,不分男女的三个月!这三个月宝贝儿宝贝儿地叫着,几乎没有了感情色彩。因为郑磊觉得,跟男孩子说话总归与跟女孩子说话是不同的,得区分开,才能真正地抒发自己的情感。
囡囡是比预产期早了十天出生的。郑磊夜里羊水破了,整个床都被水泡了,把宋丹吓得脸都白了。郑磊却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宋丹,收拾这收拾那。都收拾好了,天也萌萌亮了。两个人拎着东西,打车到了医院。郑磊坚持要顺产,等了一天一夜,才感觉到肚子疼。这种疼痛开始是令人兴奋的,因为郑磊知道,只有疼,才能生。每次阵痛来临,她都会喜气洋洋地报告,又疼了,又疼了!可是,十二个小时的间歇阵痛之后,郑磊觉得自己除了呼吸的力气,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宋丹到待产室看了一眼郑磊,抚摸她,安慰她,她却说摸她哪里她哪里疼。宋丹只能给她嘴里塞了半块巧克力,含着眼泪出来说:郑磊躺在血泊里。
郑磊一直纳闷,电视剧里为什么一演到生孩子的女人,必是声嘶力竭地喊的,怎么可能?哪还有力气喊?她顿时觉得“艺术是来源于生活的”这一被她证明过的定理,不成立了。和丹丹的相遇证明了这条定理;和囡囡的相遇,又否定了这条定理。人生真的如此吗?和不同的人相遇,同样的定理却有着不同的结局?她也想喊一喊,可是除了没有力气之外,还发现嘴里一直堵着半块黏糊糊的巧克力!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直堵在嘴里,吸干了她所有的唾液,索性连话也不用说了。
持续的阵痛使得昏昏欲睡的郑磊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趁着自己还清醒,告诉自己必须形容一下自己疼痛的感觉,不然生完了孩子后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描述这种疼。六月的天气,很热很热。郑磊的上衣已经全部湿透了,有自己出的汗水,也有十几个小时流出的血水。人在忍受疼痛时,是要消耗大量的体力的,虽然她躺在床上十二小时一动不动,却虚弱无比。疼痛,持续的疼痛,使她的后背像被烧着了一样,两侧的胯骨如同被电钻钻入一般。她真想摸摸自己的骨盆还在吗,是不是已经被电钻打烂了,打没了。炼狱!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了这个词,对,她一定在经历炼狱之苦。好吧,想出这个词之后,她安心了。继续疼吧!
大夫又进来了,在她的□□处,不知鼓捣什么,像处理一个物件儿,她也随即将自己想成一个物件儿,全然的麻木。鼓捣完了,冷冷地告诉她,你可以生了!走吧!啊?我不是一直在生吗?走?去哪?俩个大夫拽了她一把,让她坐了起来,告诉她,跟着走。好吧,跟你走。郑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这一起来,那黏糊糊的巧克力就被囫囵地吞了下去。郑磊忽然间觉得自己升的好高,已经到了天花板上,轻飘飘地,低头一看,还有一个自己,在下面,飞快地跟着大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进屋之前,郑磊存心留意了一下门上方挂的牌子,写着产房,俯瞰那牌子,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右上角还有一个褐色的小污点。牌子有一定的厚度,切面上也都是灰。
进入产房,又是另外一张床,硬硬的,只铺了一次性的隔水垫子。不同于待产室的床,这张床两边有金属的把手,冷冰冰地,冒着寒光,酷热的六月份,都让人不寒而栗。郑磊看着这张床,想:囡囡啊,你进到妈妈体内时,是在一张多么舒适柔软的床上啊!是多么温柔的丹丹把你送了进来。如今你要从妈妈体内出来了,迎接你的却是这么硬邦邦的木板,这么一堆面无表情的大夫。妈妈真是对不住你!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重,咣当一声倒在硬床上,同时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卡巴卡巴的响。大夫开始发号施令了:憋住气,用力!用力用力!别喘气,别喘气,憋住!郑磊这辈子也没使过这么大的力气,觉得自己快没气儿了,想喘气时,大夫又开始大声喊:别喘气,憋住!郑磊只觉得头昏目眩,眼前发黑,脸胀胀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一直使着劲儿,一刻都没有放松。一个高个子大夫用双肘狠狠地压在郑磊胃口上,卯足了力气,把囡囡从妈妈的肚子里挤了出去。
大夫揪着一团粉红的小肉给郑磊看,那就是她的囡囡了。囡囡不依不饶地大声哭起来!郑磊突然觉得自己又升了起来,好轻,浑身都舒服极了,快乐无比。□□侧切的伤口,缝了好多针,每缝一针,郑磊就浑身颤抖一下。但是她很高兴,她感知到了自己的□□,她的□□和她的灵魂又团聚了。
郑磊只觉得舒适和困倦,她不停地睡,不停地睡。
睡了那么久,居然没有梦。
醒来后,眼睛却还是疲惫地睁不开。而没睁开眼睛之前,她是极度敏锐的。她听到了松林里,鸟儿的呼吸声,闻到了清冽的松针香气。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一个白色的小包裹,从包裹里,露出一张烧饼大的小粉脸儿,细细的眼睛,没有睫毛,也没有眉毛,粉嘟嘟的小嘴向上翘着。她怎么如此的好看呢?郑磊经历了十四个小时的阵痛,一声没吭,一滴眼泪没掉,然而当她看到这个小烧饼时,却泪如雨下。她没有一点委屈,没有一点悲伤,只是不停地说:“你怎么这么好看呢!你怎么这么好看呢!”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趁着大家都去吃饭了,郑磊下了床。她要去看一样东西:生孩子那天,进入产房前,产房上方的那块牌子。她不相信自己当时是做梦,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当时她升的很高,只有在高处才能把那块牌子看得如此清晰。产房就在病房的对面,待产室里面的一间。她拖着一把椅子,慢慢地到了产房门口。那块牌子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她还是要踩着椅子看个清楚。登上椅子的动作,使她侧切的伤口很疼。她站上去,刚好与那块牌子面对面,定睛一看,她吃惊得差点掉了下来!牌子上蒙的一层薄薄的灰,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污点,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不够高,看不到牌子上方的横切面了。她知道她当时一定是灵魂出窍了!难怪她那么轻盈,后来又重重地躺倒在产床上。这下,她更加确信,自己有灵魂,有□□。他们有时合二为一,有时又相互分离。她从椅子上下来,产房的大门玻璃清晰地映着她淡淡的脸,脸上生产时憋出来的紫色血点清晰可见,她嘴角的浅笑,真真切切。
郑磊抱着她的小囡囡,刚刚离开她身体三天的一团小肉,回了家。
把小肉肉放到婴儿床里,郑磊的世界突然改变了,全然地改变了。从此,她只在乎这团小肉,别人都被她挡在她的新世界之外了。
最幸福的时刻,是当郑磊喂囡囡吃奶时,将她的一对小肉脚丫放在自己的掌心上。肉敦敦的小脚,有力地蹬着郑磊的手心,她很踏实,囡囡也踏实。囡囡吃奶时,会用眼睛盯着妈妈看,她的眼睛不大,但是闪闪发光。黑眼球很黑,像宋丹。白眼球是淡淡的蓝色,如同晴朗的天空。每当这个时候,郑磊就觉得她俩的灵魂和□□都连在一起了。
囡囡睡熟的时候,郑磊和宋丹都会盯着她看。他们仔细地看囡囡小巧的五官,评判她到底长得像谁。他们甚至看遍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想数数她长了多少根睫毛,多少根眉毛。看着看着,囡囡在睡梦中出现了笑容,郑磊就会惊喜地喊道:“囡囡做梦了,一定是梦到我了,看她笑的!”宋丹马上就会反驳:“梦到我了!我是她上辈子的白马王子!” “快算了吧,就算是看见白马王子,也是冲着马笑呢!“
与囡囡一起的日子,有时候甜甜的,有时候苦苦的。囡囡健康,高兴的时候,郑磊就尝到甜。囡囡生病,不快乐的时候,她就苦了。时间久了,甜与苦混合起来,黏糊糊地堵在她的心里。郑磊怀疑生囡囡那天咽下的那块巧克力,大概是咽错了地方,都跑到心里去了,堵在那里,永远也化不掉了。
囡囡上小学之前,总是生病。一个月里,经常是有半个月病着。气管炎,肺炎,没完没了地输液。她的小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眼,结成一个个小小的疤,都连成一条线了。直到囡囡长大了,郑磊看到她手背上的那条线,依然能想起带她去输液的每一个凄凉酸楚的冬夜。得病时,囡囡整夜地咳嗽,只能半躺着睡觉,郑磊就一晚上一晚上地不睡,给她喂水喂药,拍背,擦身降温。因为囡囡经常半夜发烧,郑磊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半夜醒了,一定会摸摸囡囡的头。她的手比体温计还准,只要摸到囡囡的体温高了,她就会出一身冷汗,随即头皮发麻,嘴里干干的,一点唾液都没有,就像从睡梦中猛地醒来,突然被告知大的灾难要来临了一样。接着就是头晕目眩地拿水找药,苦苦挨到天亮,直奔医院。每次囡囡病好了,郑磊就立马病倒,因为她太需要病倒了!她的心,她的身,被伤得太厉害了,需要自己疗养。
囡囡生病的时候,郑磊总是觉得对不住她,没有照顾好她,总寻思是不是不该把这么好的一个小天使带到世上来,让她受罪。宋丹经常宽慰郑磊:如果没有我们陪伴,囡囡在别的世界也许更孤独无助呢!郑磊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一直勉强着借用宋丹给她的理由当作自己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郑磊以前那规规整整的、坚实的灵魂,被这个小东西搞得失去了形状和质地:囡囡高兴时,郑磊的灵魂就是棉花糖,软软的、温柔的,随时可以因为囡囡的笑容而心甘情愿地融化掉,即使化掉,也变成甜蜜的汁;囡囡生病时,郑磊的灵魂和□□一起变成了江米纸做的盒子,脆弱得没救,几乎不能碰,一碰就疼,一碰就受伤,冲着她哈口气都会使她全然崩溃;囡囡胡闹时,郑磊的灵魂又变成一滩会哭的烂泥,稀巴烂的,摊在地上,怎么收都收不起来,只等着囡囡不闹了,高兴起来了,变成小太阳晒着她,把烂泥晒干。而一次意外怀孕后,郑磊狠心地抛弃了自己第二个孩子,她的灵魂才坚硬了起来。
郑磊大姨妈总是提前来的,这次迟了好几天没来,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郑磊做了个梦:一个漂亮的,半透明的,柔软的蛋,里面是鲜活的小太阳,金灿灿的。忽然被一道冰冷刺眼的白光照着,瞬间石化了,变得从里到外的坚硬。郑磊在医院得知自己怀孕时,就一下子明白这个梦了。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喜欢梦里柔软的蛋和蛋里面的小太阳。那是她的孩子,跟囡囡一样的小生命,又一次来眷顾她。她像第一次怀孕时一样高兴,回家的路上给自己买了好多好吃的水果。可是宋丹却不大高兴的样子,他刚刚换了工作,正抱着他的电脑忙得不可开交。郑磊的爸妈看着小囡囡,一脸愁容,好像囡囡马上要变成没人养的孩子了。囡囡在玩儿过家家,她把她的小娃娃从木头小洋楼的楼顶上扔了下去:“我不要小弟弟,不要你跟我抢妈妈!”郑磊的心一下子全凉了,凉到骨髓里。她觉得她自己就是那个新到来的孩子,站在一大家子亲人面前,没有一个人欢迎自己。郑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好像要安抚一下里面的小太阳。还是先给小太阳吃个苹果吧,后面的事,回头再说。
郑磊不停地跟她的小太阳说话,希望这个小小的生命不要太在乎家人的冷场。同时,她把自己刚买的BB霜,粉饼,指甲油,一切对胎儿不好的化妆品,全送给了同事。又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之前怀囡囡时用的防辐射坎肩,胎儿早教的书,莫扎特的CD;连囡囡不玩儿的玩具,不看的绘本,她都精心地收起来,等着给小太阳玩儿,给小太阳看。她走路时总会选择马路有阳光的一侧,哪怕她要去的地方在马路的另一侧,也要为小太阳争取更多的阳光。她自己沾沾自喜地思忖着,她跟丹丹如此少的夫妻生活,能怀上小太阳,几率要比中国人获得诺贝尔奖的几率还要低吧?小太阳的到来,让郑磊认为自己好年轻,身体像成熟的浆果,饱满多汁。
然而,家人轮番的劝说,终于还是来了。宋丹说自己现在太忙,再说,单位要是知道了他生二胎,估计新工作就得泡汤。爸妈也来了,爸爸说妈妈身体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照顾一个囡囡就够累的了;妈妈也说爸爸不容易,家里家外都指望他。囡囡也听的似懂非懂,每天粘着妈妈问是不是有了弟弟就不要她了。郑磊单位领导在开会时也突然强调,外企公司也是要响应国家号召、依照国家法律的。这一番攻打下来,郑磊心里的堡垒坍塌了。她无法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去保全一个还没成形的胚芽;如果去做流产,自己一周就能痊愈了,可以让一家人高兴。好吧,我的小太阳,妈妈对不起你,不是妈妈不要你,而是……而是什么呢?自己也给不了自己一个充足的理由,只觉得痛彻心骨。她想哭,想大声地哭,想把自己承受不了的悲伤哭出去一点儿,可是连个能让她哭出声的地方都没有。她借着囡囡不听话的因子,狠狠地打了囡囡一巴掌,囡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她搂着囡囡,就当搂着自己的小太阳,拼命地大哭了一场,哭得悲悲戚戚,像是死了亲人一样。也的确是有个亲人要死了,是她一个人的亲人,与一切人无关----她的未成形的孩子。
宋丹陪着郑磊去做人工流产。大夫问要不要做无痛的,郑磊是根本不会怕疼的,生囡囡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疼忍不了?可是她怕自己随时会后悔,不想做了;或者做着一半儿再把大夫给打一顿!她赶紧回应大夫:要做无痛的,全麻。郑磊知道,这时候,麻醉自己的精神,比麻醉自己的□□更重要。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小太阳被剥离了她的身体。离开了妈妈的城堡,那个鲜活的小生命没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垃圾桶里的一小撮烂肉。
当郑磊醒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深秋了,还下这么大的雨,一定是有人在哭呢。我的小太阳,妈妈永远爱你,却永远对不起你,下辈子如果我还能做你的妈妈,我只对你一个人好。算了,这辈子都没能保护你,我还有什么资格等下辈子再遇到你。她再次想起自己之前做的梦,她的小太阳被石化了,如同一颗恐龙蛋化石,她的一部分灵魂,凝固在那硬硬的化石里了。
流产过后,郑磊每天到爸妈家休息,爸妈来自己家带囡囡。她回到自己出嫁前的床上,看着小时候贴在床头的费翔、小虎队的大头贴,任凭委屈的泪水和鼻涕流在枕头上。休假期间,她收到了一个好朋友的短信,是个报喜的短信:我当妈妈了,儿子七斤九两,痛并快乐着。哦,她几乎都忘了,是自己的好朋友,多年未孕。还是她一年前陪着朋友,不厌其烦地去医院检查,抽血,吃药,调养。好朋友终于有了孩子,本来应该高兴啊!可是她心如刀绞——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我刚刚失去了孩子,还得祝贺你喜得贵子?她毅然决然地删去了好朋友的电话号码,从那之后再没有联系过。
一周之后,生活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于别人,的确是什么都没变。但是,郑磊知道,对于她自己,不一样了。她封住了她的一部分灵魂,她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柔软,一触即破,总有一部分是硬硬的。
囡囡上了小学之后,身体倒是好多了。可是,旧苦刚去,新愁又来了。面对孩子的教育问题,郑磊和宋丹是以自己的理智为荣的,他们决定任由囡囡自由发展,充分培养她的兴趣爱好。跳舞,弹古筝,打架子鼓,下围棋,画画,跆拳道,没有不去尝试的。可是,一通忙活下来,孩子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擅长,学习成绩也不咋样。这下他俩可乱了阵脚!赶紧到同学、同事那里去取经,看看人家都怎么教育孩子的。取经归来,又开始报学而思、新东方、华英,语数外一起上。每个周六日,就是忙活孩子:送孩子接孩子做饭,是郑磊的三部曲。不过郑磊倒也不抱怨,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一个小太阳了,不能再对不起囡囡。可是囡囡对她的付出,并没有什么感激。囡囡觉得妈妈做的饭没有姥姥的好吃,长的没有闺蜜的妈妈好看,挣的钱也没爸爸的多,性格时而温柔时而火爆。每当囡囡抱怨这些,郑磊就深深地伤心:想想自己是多么狠心地抛弃了小太阳而全身心地爱囡囡,照顾囡囡。到头来,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连掉一滴眼泪的机会都没有;另一个被自己的爱包围着的孩子,却无视这一切。
不管怎么说,郑磊还是勤勤恳恳地做着好妈妈该做的一切。她每天很早起床,为囡囡做丰盛的早餐,菜蛋肉奶面,一样都不能少。这致使她早晨除了上厕所之外,再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她每天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坐班车到公司后,先躲进卫生间,洗掉满脸的煎鸡蛋味儿,之后她会觉得自己焕然一新。这也是她热爱工作的原因之一:从一个让自己狼狈不堪的世界,逃到另一个能用自己的一点点价值换稻换梁的世界。虽然,宋丹挣钱足够多,不需要郑磊再为稻梁而谋,但是她仍然喜欢经济上独立的感觉。一到假期,郑磊就会为囡囡设计出行计划。从南到北,从国内到国外,从名胜古迹到自然奇景,囡囡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孩子了。
囡囡上了中学,突然变得很独立,同时也叛逆了。她不再允许郑磊摸她的小手、小脚,也不允许亲她的小嘟嘟嘴了。郑磊再一次感觉到悲凉,就像囡囡刚断奶时那样: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涓涓的大河,忽然在一个转弯处被挡住,断了流,母爱堵在一处,没办法流淌了。她也只好将那滔滔的河水收敛着,让它渗入深深的地下。
郑磊一边收敛着自己的母爱,一边尝试着跟囡囡做闺蜜。她想,既然水流不成河,干脆让它变成云,化作雨;或是一片阴凉,或是一场甘露,囡囡总有需要的时候。
她很少追时髦,可是为了追上囡囡,她买了苹果6S,刷朋友圈;上各种网站,搜罗各种时兴的网络用语,网络红人,八卦文章,甚至开始注意当下流行的发型和服饰。她染了头发,扎起了双马尾,又买了好几件很独特的卫衣和文化衫。她还学会了做芋圆,做寿司,烤面包,烤披萨。在单位,她跟新毕业的九零后们打成一团,跟他们一起吃饭,说各种时兴荤段子,当了一把鲜肉收割机。她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改变着自己,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她为自己的改变欢天喜地了起来。
囡囡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郑磊从妈妈到闺蜜的转型。她们开始讨论各种话题,甚至一些关于性的话题。囡囡不停地问,女人到底是怎样怀上孩子的。郑磊绞尽脑汁,既避开了很污的字眼儿,又生动形象地解释道:妈妈体内有一座小花园叫子宫,里面睡着一颗叫作卵子的种子,爸爸体内养着好多叫作精子的小虫子。当爸爸把小虫子们送到妈妈的花园里,跑得最快的一只小虫子敲开了种子的门,进入种子的家。种子苏醒了,在花园里生根发芽,经历了九个月,结出了小宝宝。郑磊觉得自己的这个答案没毛病,囡囡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
囡囡班上的生物老师第一节课就给孩子们留了作业,让大家把自己最感兴趣的、有关生物的问题写出来,他会帮大家一一解答。囡囡写下了这样一个问题:“我妈说,爸爸的精子到了妈妈的子宫里,就有了孩子。老师,我想知道:爸爸是如何把精子送到妈妈的子宫里的呢?”生物老师果然给了答复:“这个问题还是比较专业的,老师怕误导你,还是请你回家跟爸爸妈妈继续探讨吧。本次作业,请家长签字。”郑磊一下子懵了,这孩子真是没法儿弄了!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真是的!签字就签字!
想当初,郑磊上大二的时候,闲极无聊的晚上,宿舍里八个女生也一起讨论过这个话题。大家脸红心跳地作了各种猜测,当时宿舍里的老大,她们的舍长,操着满口临汾话:“你们都懂个啥?知道怎么怀上娃的吗?就是男人在女人身上撒了泡尿!”当时大家都差点笑死,但是谁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郑磊转天上课的时候问了丹丹,丹丹真是尽职尽责的,当天晚上就在学校图书馆的后面,给郑磊上了一节别开生面的生理卫生课。后来,郑磊就当上了宿舍长,成了老大,一直到毕业。那个年代,估计所有的女孩儿都是在自己男朋友那里才能真正了解精子和卵子的故事的。
郑磊知道自己真的是任重而道远的,在囡囡成长的道路上,她必须时时刻刻跟上孩子,不能落队,否则,囡囡就会离她越来越远。她的人可以一点点朝终点走去,可是她的心必须得往回走,走回到自己的青春期,去与自己的囡囡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