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生活》郝正伟

1、第一章 小说

　　郑磊终于下定决心要写小说了。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要写小说，那时她自己订了一个小本子，设计好了封面，写好了题目，可是几个星期过去了，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每天看着那个画着精美的月亮封皮的小本子，心中想着《安娜 卡列尼娜》的厚度，惭愧和不安远远大过惆怅。于是，像杀人犯丢弃匕首一样，赶紧把那个可怜的本子扔了。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郑磊又想写点什么了。虽然自己的写作水平好像还是停留在高中，但是，有些事情，到了该发生的时候，它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她现在觉得自己经过岁月的熬煮，已经可以是一个作家了。她认为，作家就是能让许多素不相识的读者，对自己的心声产生共鸣的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敏感的刺猬。虽然随时可以缩成一团，变成一个无人敢侵犯的刺儿球儿，但是，刺与刺之间却只有裸露的肉和神经，异常敏感。醒来之后，她的灵魂也翻天覆地变了：以前就是一个石化了的恐龙蛋，虽然曾经孕育过活生生的小性命，充满了一切可能，但是终究在孵化之前变成了一块卵形的石头；而突然被包裹在如此敏感的肌肤内时，恐龙蛋化石也变了，变成了柔软的，没有了外壳的鲜活的蛋。
　　郑磊有了写小说的想法之后，仍然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她最好的闺蜜，镜子。可是镜子却说：“你之所以敏感，是到了更年期。”“为什么？！为什么作家的敏感被称作才华，我的敏感就是更年期！”她恨恨地扔下手机，赶紧去找了个本子出来。她打字是超快的，那是曾经受过刺激而拼命苦练过的结果。刚上班时，根本不会打字，坐在单位的电脑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用一根手指边找边敲。一个男同事，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很轻蔑地说：“人家Lily，手指在键盘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屏幕的字。”她听了脸红脖子粗，发誓有朝一日也要随便一抓，满屏幕的字，多得都散到屏幕外面，落一桌子。于是她自己找了个没用的纸盒子，按照真正的键盘大小，做了个纸键盘。用橡皮膏粘到F和J键上，每天带着，班车上也拿出来练习盲打。可是，她还是喜欢写，好像写下来的东西，是灵魂自然流淌出来的，而敲到电脑里的，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女儿的一堆本子里寻了半天，厚的，浪费；薄的，怕万一写成个长篇，又不够了；新的，还是留给孩子用吧！找来找去，找到了一个丹丹只做了两页笔记就不要了的破本儿。只有这个最合适，反正也没人要，用来写小说稿最好不过了。她下意识里，觉得自己的小说也是这样的，一个更年期中敏感的中年妇女（她已经顺其自然地接受了镜子给她的定位），唠唠叨叨，最终就算写成了小说，怕也是会被放到角落里无人理睬的。但是，不管怎样，写小说即便没有任何意义，总算是救了一个本子吧！
　　找到本子了，拿出笔，打开笔帽，想拟一个题目，“呜----”水开了！郑磊慌慌张张一路小跑儿，去关火，灌暖瓶，心跳恢复正常之前，回到沙发上，发现本子，笔，在慌乱中不知道放哪儿了。又是一通找，找到了本儿，找到了笔，笔帽呢？怎么还没放一起呢？矮油！自己的记忆力的确衰退了。还好，记住了女儿常说的时髦语言“矮油”。好了，都找到了，可以安静地坐下来写了！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没有道理的悲伤，流的满脸都是。看看表，快到时间了，该出门去接孩子了，囡囡上提高班，马上要下课了。拿出公交卡，查了下“车来了”，准备出门坐公交车，再打车带孩子一起回家。哎，先去干正事吧，小说，先放一放吧。中午吃什么呢？路上吃，还是回来就和一下？回来就和就和算了。郑磊擦眼泪，就如同擦镜子上斑斑的水痕，没有悲喜，匆匆忙忙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