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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迎接华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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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平平无奇的湛蓝色马车在永固城门外停下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轻提着裙自马车中缓缓下来。女子身着素白长裙,朴素淡雅,一袭墨发半层用木簪简单地别起盘在脑后,半层自然垂至腰际并无任何装饰。女子虽然装扮朴素,平平无奇却已使翘首以盼的人惊叹——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服饰,却被此女子穿戴出了清新脱俗宛若天仙之感。
女子平静地仰望着恢弘气派的城楼,她面容姣好恬静,明亮澄澈的大眼睛内是宗家女子特有的茶色双眸。低头时却是骇然,只见自己眼前是早已跪成一片的京官,略微远处跪着的是京中的百姓,铺满道路的两边,由全副武装的京城巡防卫执枪拦着,如此大的阵仗让女子一时有些惶恐,想当初她离开时可是轻车简从,未曾想她回来是却是这般兴师动众。
来自京官及百姓们的叩拜声一浪接着一浪,然而女子惶恐之余却只剩下茫然,如雷贯耳的叩拜声,威严肃穆的城楼,一切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一切陌生得如同自己并未经历过一样。女子冥思苦想,想捕捉在此城中久远的回忆,却发现只是一片飘渺和破碎的只言片语,她似是突然有些不安了,怯怯的眼神巡视着周遭陌生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了城楼上。
“永固……”女子默默呢喃着。
“公主,公主。”侍女在身后轻拉了失神女子的衣角,低声唤道。
女子恍惚间才回过神了,才想起眼前的京官和百姓可都还跪着呢,于是手轻轻一扬,努力做出属于皇室的威严模样,说道:“免礼。”
“谢长公主殿下。”
听得“长公主”的称谓,女子一阵错愕,猛地才想起来现在当皇上的已经是他的皇兄,而非父皇了,因此对她的称谓,也从“公主”变成了“长公主”。
这位被唤着“长公主”的女子便是当今太后亲女、圣上胞妹、长公主华馨,其八岁赴泰安寺修行,今日正是她十年修行圆满归京的日子。
“微臣礼部侍郎丁有泉见过长公主殿下,还请长公主殿下移驾马车上,臣这就送长公主殿下进宫与皇上、太后相聚。”礼部侍郎丁有泉躬着身子至华馨面前说道。
“母后,皇兄……”
“是啊,皇上和太后可都在宫中盼着见您呢。”丁有泉强堆着笑脸说着。
哦,她的母后、皇兄,她阔别十年的亲人,所幸还能见面。四年前,她的父皇驾崩,而她因为“修行十年不得离”的敕令,生生将自己与父皇的最后一面定格在了十年前宫门临别的那一刻。华馨心生感慨,她不知此刻再见母后、皇兄会是怎样的光景,她想快速登上马车,以掩饰自己拨动的情绪,可当她转头一看丁有泉命人拉来的马车时,她停了下来。
“丁大人,这马车的规格是否过高了?”华馨问道,不说自己是潜心修行十年之人,一时还无法接受此等浮华,就算自己是公主,也不应该乘此规格的马车。
只见眼前的马车竟是由四匹纯良的白马所拉,车架皆为檀木所制,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车厢的四角还都悬挂着金凤凰,整辆马车华丽高贵、金碧辉煌。华馨虽久不在宫中,但从车上的配件看来,她亦知此一般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才配有的车驾。
“不高不高,皇上有令,命臣以此马车接长公主进宫。”
“丁大人,我……本宫坐自己的马车进宫即可。”
“诶,长公主殿下,皇上重视兄妹手足情谊,特许以最尊贵的马车迎接,殿下您就不要推辞了。”丁有泉不急不慢地说道,道出了皇上对胞妹的厚爱和有意为之。
“哦。”华馨应了声,本还想婉拒,但听得此言,心想既是皇兄有令,那也就却之不恭了,于是点了点头,在侍女的帮扶下提裙踏上马车前的矮凳。然而就在钻入马车之际,她又转过头来,将准备发令起驾的丁有泉吓了一跳,丁有泉生怕误了时辰,心里不禁埋怨这长公主殿下怎那么不安分,但他还是赶紧腆着笑脸,问道:“长公主殿下,可有何事?”
“丁大人,没什么,就是有些困惑,这城楼上怎挂着‘永固’二字,不是‘洛州’么?”
丁有泉闻言,内心不免一阵暗笑,心想这长公主殿下修行期间还真是诚心向佛,不闻窗外事啊,竟连着都城更名之事都未知,却还是恭敬地回道:“长公主有所不知,感业九年,先皇将原洛州城更名为永固城,寓意我大恒朝千秋永固。”
“哦,如此,原是我修行之后的事了,难怪我不知。”华馨莞尔一笑,其实她看到这名字时也就知道更名的缘由了,这绝必是父皇那恐惧失去天下的心理在作祟。她还记得在平定定远侯和翼王的反叛后,她的父皇变得谨慎多疑,总担心有人会夺了他的皇位,便去各种庙宇求神拜佛,祈求神灵庇佑,最后竟也变得痴迷佛学了,因此才有了母后将她送至泰安寺修行十年之事。虽然修行前的很多事随着她的潜心修行,已渐渐淡忘了,不过这件事华馨倒是记得格外牢固。
华馨钻进马车,侍女放下帘子,随着丁有泉的高喊“起驾”,马车缓缓行驶,京官们也随着行进。华馨轻轻掀起马车窗帘观赏着沿途的一切,见不少百姓还都在争先恐后地一睹长公主殿下真容。看着道路两边密密麻麻的百姓,华馨忍不住感叹今日接驾阵仗之大。后来她才知道,今天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可几乎都来给她接驾了,这阵势估计也就只亚于迎接皇上御驾了。
华馨已进城的消息传到宫里,宫中一下子躁动了起来,原正在蕴英殿中忙活着指挥小宫女小太监布置大殿的太监总管全福,听得消息,便撂下手头工作,一路小跑着去御书房跟皇上报告。
全福未至御书房门口便听得自里面传来的宗启宣的怒吼,原本激动的心吓得漏了半拍,心中暗念不好,怎么皇上今儿个还发这么大火?
“一次、两次、三次,他萧老头还想逼得朕亲自去请不成?”宗启宣愤怒地把御案上的奏折扫落一地,地上跪着的是诚惶诚恐的礼部尚书白自忠,他是今天唯一一个未出现在永固城外的京中六品以上官员。“皇上,要不臣再试试?或许臣能把萧先生说动。”白自忠战战兢兢地说道,生怕皇上责怪他办事不利。
“试什么试,还嫌不够丢人吗?”宗启宣很是恼火,他好心派去相请的一品朝廷命官竟被萧老头的狗赶了出来,他的颜面何在?“罢了,朕不管他是真病假病,真老假老,既然他一再拒绝朕的相邀,那他最好就不要出来,否则休怪朕无情。”宗启宣恶狠狠地说道,眼中寒光毕现,他一巴掌重重地落在御案上,震得白自忠直打哆嗦。
太监总管全福在御书房外徘徊了一会,经过一阵内心挣扎,最后觉得再等下去可就误事了,于是壮起胆子,吞了吞口水,轻声唤道:“启禀皇上,长公主殿下已进城了。”
“知道了。”宗启宣闻言不耐烦地回应,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白自忠,说道,“还跪着干嘛,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是。”白自忠应道,揣测着宗启宣的话,心想难道皇上回心转意了,便壮着胆问道,“敢问皇上,这六宫……”
然而白自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宗启宣一记阴寒的眼刀逼退,吓得他连忙磕头告辞。白自忠出了御书房,一抹额头尽是一手的汗。
“白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全福好心问道。
白自忠却是连连摆手,另一手抚着胸膛不敢说话,顿了片刻,缓过神来才问道:“可禀告太后了?”
“还没呢?先来禀告皇上,咱家这就去禀告太后。”
“嗯嗯,劳公公费心了。”
“白大人客气了。”全福说道,看着自忠惊魂甫定的样子,便感叹道,“唉,这主子们闹别扭,遭罪的可都是我们这些奴才。”
“哎,可不是嘛。”白尚书摇摇头,“行,那公公忙去,本官再去宫门口看看。”
“诶!”
慈安宫中,雍容华贵的太后和手抵着头斜靠着卧榻小憩,因想着不久之后便可以见到阔别十年的女儿,睡梦中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知华馨今天会到来,生怕错过迎接华馨的时间,太后天还没亮就起身了,早早梳洗打扮完毕,便坐在宫中等消息,一连等了好几个时辰,即便是困意袭来也不肯休息,最后还是慈安宫中最为资深的宫女红芍绿萝联合起来劝说太后先休息养精蓄锐,以便能以饱满的精神与长公主见面,这才把太后哄去小憩一会。
“太后,太后。”红芍跪在卧榻侧,怯怯地轻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应该也是这宫中前所未有的一次——将熟睡中的太后唤醒。因国事唤醒皇上尚有可能,可要将太后老人家唤醒却是什么理由都不大可能,若是在平时她们宫女是有十个脑袋也断然不敢打扰了,但今天特殊,太后有令在先,一有华馨的消息就立马将其叫醒,哪怕她睡得有多深多甜。
“馨儿!”太后即便是睡中也保持着随时接收消息的警醒,因此一听到红芍的叫唤立马醒来,拉着住红芍便问:“馨儿,馨儿来了么?”
“回太后,全公公来报,长公主殿下已进城了。”
“进城了,太好了。快,看看哀家的发饰有没有乱?”
“是。”红芍应道,唤上几人上前将太后扶起,迅速为其理了理衣物,整了整发饰。
太后十分欣喜激动,忙不迭地往宫外跑。此时全福还未来得及退去,见得太后出来,连忙跪下行礼。
太后见得全福,忽得想起一事,便停了下来,问道:“全福,皇上呢?他过去了么?”
“回太后,皇上……皇上正准备过去了。”全福低着头回道,不敢说出他离开御书房前,皇上还在埋头处理政务的事实。
太后见全福颇有躲闪,又问道:“那六宫嫔妃呢?”
“这个……这个……”
宗启宣在御书房中听闻太后传召,有些震惊,事实上因着迎接华馨一事,他与太后闹得有些不愉快,母子俩已是多人不说话了。而今日母后主动召见,难道是为了华馨的到来想讲和?宗启宣心想着,料定就算不是为了讲和,也绝必是和华馨有关的。他想着,拿起御案上自己刚拟好的手谕,便往慈安宫走。
宗启宣迈入慈安宫中,他的母后正背对着他站着,背影颇为清冷,他踌躇了一会,想着毕竟是自己的母后,毕竟人家在这场冷战中已先屈服了,自己也不能做得太过,于是便和气地颔首问道:“母后,您找儿臣有事?”
太后闻言,迅速转过身来,质问道:“听说你没让嫔妃出来迎接?”
宗启宣本有心息事宁人,此刻在自己看来已是委曲求全,低声下气了,而见母后仍是在
给使脸色,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丝毫没有要和好的意思,心中不免气愤。宗启宣本就是高傲不肯屈服的主,此刻心中有气,更是不愿讨好太后,于是见着太后脸色一沉,他随即也变了脸色,他在太后身旁站定,负手身后,说道:“儿臣既已遵照母后意思让京中六品以上官员至城门口迎接,这迎接规格对一个长公主来说,已是极致了,这六宫妃嫔迎接之礼就免了罢,不然还真怕折煞了皇妹。”
“你说的是什么话?”太后颇为恼怒地问道,“馨儿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都是一家人,让你那些妃嫔出来迎接怎么了?难道还委屈你了委屈了她们?”
“是!”宗启宣毫不犹豫地说道,迎上太后惊诧震怒的目光,他回道,“母后您心疼自己女儿,却怎么不考虑你儿子的感受,朕可是堂堂一国之君,让朕的百官、朕的嫔妃出迎朕的修行归来的妹妹,天下人会怎么想?”
太后闻言顿住了,眼神闪烁,似是想通了什么,这么些天来,原以为宗启宣不愿大张旗鼓迎接华馨,是因兄妹感情淡薄,却没想竟是因为她那自尊心、帝王心极强的儿子,在深深地忌讳着当年迫使华馨修行十年的缘由,忌讳得他不愿表现出对华馨过多哪怕一分的恩典。想着这些,太后连日来在此事上强硬的心,也软了几分,她说道:“宣儿,母后无意给你造成困恼,母后只是想让你珍视兄妹手足之情。毕竟这些年馨儿为了……
“母后!”宗启宣打断太后的话,他能猜到太后想要说什么,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她的母后一遍一遍地提醒他这皇位是怎么来的,他低吼道,“朕是以前是太子,现在是皇帝,这皇位本来就注定是朕的,不是谁的牺牲相让。”
“你怎么这样?当初若不是……”
“母后!”宗启宣一把喝道太后未说完的话,语气中的冷厉森寒是让太后一阵震惊,她惊愕地看着宗启宣,突然很害怕他会为维护自己的颜面,而不顾情分。
宗启宣大概从太后的眼中看懂了她的担忧,于是说道:“母后放心,朕会对馨儿好,很好很好,但这只是因为她是朕的皇妹,仅此而已。”宗启宣说罢,自袖子掏出一本绣金的折子递予太后,“母后看看吧,若觉不够,朕可以再添。”
太后迟疑地接过折子打开,折子中写的尽是宗启宣对华馨的赏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奇珍药材、良田府邸应有竟有,赏赐之丰厚让太后有些震惊,然而震惊之余,她又淡然了,皇家子弟最多的不就是这些么?
“皇上倒是大方。”太后合起折子说道,顺手将折子递还给宗启宣,“这些也就够了,不用再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