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8、帝王手段

　　中军主帐里，齐仲谦正翻看着齐远洛呈上的军报，脸色是一贯的严肃阴沉。齐远洛默然立于帐下，等着齐仲谦的垂询，他一手抱着雁翅盔，一手紧握着拳头，一副气咻咻的模样，几缕发丝不羁地冲出发带，自前额略过他那紧拧的剑眉、深邃的眼神、俊挺的鼻梁，飘扬而下，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凌乱感。他是刚从战场下来的，只是粗略抹了下脸，铠甲上的血污还未来得及清理掉，更无暇去整理发型。
　　“很愤慨的措辞啊！”齐仲谦合起军报，往帅案上一怕，身子往后趟靠在椅背上，他扫了一眼默然而立的齐远洛，说道，“说罢，有什么不满？”
　　“不敢！”齐远洛低头回道，嘴上说是不敢，可他那愤愤的语气已暴露了他的态度。
　　幽州城外一战齐家军虽是赢了，可齐远洛无心思高兴，因为在他看来城外这一仗不应该如此损失惨重的，以父王带兵打仗的经验，父王是有这能力，可他不知道父王为何……袭击之事变动在前，如今城外一战又如此悲壮，他内心很是积郁，语气也没了原先谦卑恭敬。
　　“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有什么不满就直说。”
　　“不敢，这是军中，不敢谈父子。”
　　对齐远洛的强硬生冷语气，齐仲谦感到一阵错愕，洛儿这是故意与自己生分啊？不过这也无所谓，就算并不以父王之尊，他亦有主帅之威。齐仲谦心中暗暗想道，坐直身子，威严地说道：“ 本帅想听听齐将军对此一二仗的看法，可以么？”
　　齐仲谦既已端出主帅的身份发问，齐远洛也不再隐瞒，他大声地应了声“是”，接着坦率地回道：“末将觉得元帅不应将吴猛调至平州城，也不该让我军在处于人数劣势的情况下，与气焰嚣张的沙桓军正面交锋，您如此做，会让将士们觉得……”齐远洛顿了下来。
　　“觉得什么？”齐仲谦问道，将士们怎么觉得，他大概能想到，他只是想知道齐远洛自己作何想法？又怎么看待将士们的想法？他身子微微倾向齐远洛，期待齐远洛接下来的话，却不料听到了一个很是刺痛人心的回答。
　　“觉得元帅您不顾将士们的死活。”齐远洛心中有气，更主要的是他也这么认为，因此说话便没了委婉与避讳，短短一语化作利剑直刺齐仲谦心窝，挑衅着他作为元帅的威严，要知道指责一个元帅不在乎士兵的死活，可是比抨击他不会行军打仗更为严重。齐远洛此话一出，主账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死寂了，齐仲谦已从齐远洛回答的语气中，感知到齐远洛的态度，一种让人心痛愤怒的态度。只见齐仲谦闻言后，原本冷峻的脸，立即为愠色所覆盖，他嚯地从座位上坐直，双拳握紧平放于帅案上，双眼睁得硕大，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齐远洛，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雷霆怒吼——洛儿，他怎么能这么想？
　　不过齐仲谦想到是自己让齐远洛直言不满的，便只好忍下了怒火，他深吸着气，待神情恢复如常后，却还是不死心，离开了帅案走到齐远洛跟前，平心静气地问道：“洛儿，你也是这么想的？”
　　齐远洛眼神略微躲闪，不敢直面齐仲谦的逼视，不过他还是大胆地回道：“是！”这是他真实的想法，他不想隐瞒，随即他说道，“所以，恳请元帅给一个解释，也好安众将士的心。”
　　“本帅不顾将士们的死活？”齐仲谦笑着说道，似是在反问齐远洛，又似在自言自语，“你从军不过三四年，而本帅从军时间十倍于你，本帅对将士们的感情，岂是你这三年两载的袍泽之情所能衡量评判的？”
　　齐远洛听得出元帅言语中浓烈的不满，低着头不敢言语，直觉元帅方才那低沉伤感的声音震得他头皮发麻。他承认，确实自己从军年限比不上元帅，确实以自己的军事阅历看事情难免有局限，可这并不能阻止他发表言论及为将士们讨个说法，他并无意冒犯元帅，他只是想表达自己内心真实的看法，了解自己不得而知的实情罢了。
　　“吴猛的军队能助你们截击敌军重甲部队吗？”齐仲谦沉声问道。
　　“不能。”齐远洛如实回答，吴猛所率军队任务在于攻击敌军后方，与他们的截击其实并无直接关联。
　　“没有吴猛的军队，使你们的的截击受到影响了么？”
　　“不是。”
　　“那既然无相助、不影响，有无吴猛的军队与尔等有何干？”
　　齐仲谦此言，让齐远洛一时语塞，是啊，有什么关联呢？难道就是一个知晓有后盾的安心么？他搜索枯肠，努力找出一个实质性的关联，可却没有。原本理直气壮想找元帅讨个公道的满腔怨气，也瞬间被打压了下去。
　　对啊，吴猛所率的军队其实对他们并没有影响，自己所率的截击部队，在哪设伏，如何伏击，全凭于自己决断，若自己决断得当，是根本不需要吴猛的军队帮助。这道理自己不是在设伏之初就明白的吗？那自己有什么理由指责父王将吴猛调回呢？更有什么理由让元帅为自己可能的指挥不得当而至任务失败背负责任呢？想定这些后，齐远洛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因对父王未提前告知之事耿耿于怀，而至意气用事，竟被区区锦囊内的只言片语扰了心绪，左右了判断。
　　“此次截击敌军，本帅大可将任务交给麾下任一名大将，可本帅却将任务交由你，哪怕本帅知道此战甚是凶险，可能会让本帅失去自己的孩子。可就是因为本帅在乎他们的生死，所以本帅必须将此任务交由本帅最为信任、最有能力、最能带着将士们胜利归来的人。”
　　齐远洛闻言喉头一阵颤抖，他低声地唤道，“元帅……”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齐仲谦，眼中流淌着的感动，原来在父王心中，自己竟是如此重要的份量。
　　可是！既是如此，父王为何一开始不说明呢？齐远洛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因想着心中的困惑，故问道，“可元帅为何要将吴猛调回？”
　　“不是本帅调回，是皇上。”
　　“皇上？”齐远洛不解，皇上不是远在宫廷里吗？怎么干预到前线作战了。
　　“皇上微服出巡至康宁城，听闻了战局后传金牌将吴猛调至平州城。”
　　“皇上为何要这么做？让吴猛在敌后方袭击敌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不是更好吗？难道皇上不知道敌军袭击平州城只是假象么？难道就因为平州城外百姓遭袭。”齐远洛脑子里冒出一串的疑问，揣测着皇上将吴猛所率部队调至平州城的缘由。
　　“皇上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才会如此做。”齐仲谦一语道破齐远洛的疑惑，“皇上忌惮我齐家军威势，却又不好明着处理，只得假借敌军之手，这就是帝王手段。”他不慌不忙一字一顿地回道，他对宗启宣的阴险手段，看得很透彻，因此宗启宣此举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齐远洛不同，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将领，尚不了解帝王家权谋，有的只是满腔忠君爱民捍卫国土的热血，因而这样的真相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忽觉得有一股冷水当头浇下，浇灭了他的热血，也浇得他心生悲凉，将士们在外出生入死，换来的竟然是帝王的猜忌迫害么？
　　“洛儿，父王不是不顾他们的生死，父王只是身不由己。如若再按兵不动，不出城迎战，势必会遭到朝臣的抨击，如今皇上对我王府虎视眈眈，朝中又无一人与平遥王府交好，到时我王府势必孤立无援成众矢之的。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洛儿你明白吗？”
　　“明白！”齐远洛愣愣地点了点头，一直以来，他信的是师父教给他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今父王却用近乎残忍的代价让他明白真相，君王的猜忌、朝臣的舆论，都将限制着他们的行军打仗的一举一动，那些朝中的人，甚至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就盼着他们出错，以揪出他们任何的小毛病大作文章。可是，那些高居庙堂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对前线战争指手画脚？齐远洛满心的愤慨，也满心的悲凉，随即他也明白了父王执意要与白尚书联姻的缘由。
　　“元帅，末将告退。”齐远洛拱手告辞，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看着齐远洛怅然若失的样子，齐仲谦唤住他：“去哪？”
　　“军法营。”齐远洛回道，他还记得先前欠着的二十军棍，他心想，此刻挨一顿打也好，能让自己记住这黑暗的现实。
　　“功过相抵，免了吧。”齐仲谦挥挥手说道。虽然他在家里责打齐远洛毫不手软，可在外面，他还真未曾打过齐远洛。
　　“谢元帅。”齐远洛抱拳说道，依旧是怅然若失、生无可恋的模样，好像是心已伤透了，并不在意这皮肉之痛。
　　“洛儿。”就在齐远洛欲转身离开之际，齐仲谦唤住了他，“父王也不忍心让你以身冒险，可父王没得选择，在这军营中，父王能信任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你了。父王没提前告知你吴猛可能的变动，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你过早担忧，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齐远洛抬头回道，这是齐远洛进帐后，第一次以儿子的身份回话，尽管齐仲谦多是以父王的口吻在与他交谈，可他由于心有不满故总是以冰冷的将帅关系回应。而此刻许是齐仲谦言语中的温情给他受伤的内心带来了安慰、温暖，让他湿冷悲凉的内心云销雨霁，他微微一笑，眼中复又恢复了些许明亮，他拱手说道：“谢父王。”算是感谢父王对他的信任和关怀吧。
　　“嗯。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我们还有硬仗要打。”齐仲谦说道，看着齐远洛离去的身影，想着他因自己的信任关切而满心欢喜的模样，在心生慰藉之余，也萌起了丝丝愧疚。信任齐远洛难道不是因为齐远洛的世子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背叛自己、背叛王府么？怕齐远洛过早担忧，不也是因为怕他会忧心过度而临阵脱逃么？他对齐远洛终还是没有完完全全的信任，尽管那个人是自己的孩子，又或者说，他齐仲谦就未曾真正信任过谁。

　　主帅帐外，韩修、石磊焦急地等待着，见得齐远洛出了帅帐，忙迎了上去，“将军您没事吧？”韩修问道。石磊也焦急地凑到一旁，他还记得齐远洛冲进帅帐时，那握紧拳头快步急走，战袍卷着风呼呼作响的模样，这八成是要与元帅争论的架势。
　　“没事，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还有很多场仗要打呢！”齐远洛说道，爽朗一笑
　　两人见状都松了口气，回道：“是！”
　　齐远洛朝韩修、石磊颔首一笑，看着眼前两人斗志昂扬的模样，想着朝堂上的“敌人”，他开始向往起了战场，战场杀戮虽然黑暗，可战场却是个光明的地方，因为战场上敌我关系是最纯粹，最坦荡的，每个人的敌意都是显而易见，所有的攻击都是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