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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何谓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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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攸宁凝望着齐远洛,一年多来相处的默契,已让她懂得了齐远洛眼神中的无奈。说实话,举兵叛乱,出于愤怒不假,然而更多的是被逼无奈。
“还记得之前你在姨娘房内看到的那个信封吗?”齐远洛说道,那时齐远洛从破碎的花瓶中发现了这个信封,看了里面的信后,便扯着信直奔齐仲谦书房,而把信封落在那,后来是李攸宁去清扫的竹苑,她不可能没发现那个信封,聪明如她,亦不可能不知道齐仲谦的下死手、齐远洛的受重伤,与这封信的干系。
李攸宁点点头,她虽然不知信封内是怎样一封信,可她清楚知道便是因为那里面的一封信,齐远洛险被齐仲谦一剑毙命,而之后齐远洛的负气出征,长恨的趁机假冒,她对齐远洛的误会以致齐思瑶的悲剧,便都是由这封信引起的。然而那封罪魁祸首的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李攸宁确实不得而知,此刻听得齐远洛提起,李攸宁猝然心头快速跳动,一边帮齐远洛包扎被捶得鲜血淋漓的双手,一边竖起耳朵,期待着齐远洛说出下文。
“最初,我觉得父王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他平定了翼王和定远侯的叛乱。”齐远洛说着,苦笑一声,“然而,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父王原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为私利枉顾忠义,枉顾无辜百姓。”
李攸宁闻言默不作声,她听多了宗启宣对平遥王的质疑、不满,也知晓父亲之死与平遥王有关联,心里自然而然就没把齐仲谦当做正面人物,因此听齐远洛这一转折,她并不意外,相反觉得理所应当,他齐仲谦便是这样的伪君子真小人。
然而,齐远洛不同,自小她便把齐仲谦视为自己最景仰的人,一直勤勤恳恳望其项背,一路竭尽全力只为得他一句称赞,在她心中,齐仲谦是神、是英雄,是努力追崇却无法企及的高峰,所以在得知真相,齐仲谦在她心中这一形象幻灭的那一刻,她的那种痛是别人无法体会的,所以也不难理解,她会发疯似地跑去找齐仲谦理论,会不管不顾地想逃离王府。
“父王在我心中根植已久的形象,被连根拔起是多么地痛彻心扉。”齐远洛捂着心口说道,手上的伤,李攸宁已给她包扎好了,可心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眼中隐隐有水雾,一想到那日知晓真相,她仍觉得痛心得狠,就连那早已痊愈的剑伤仿佛也要复发了,她捂着心口有些无力地靠着椅背。
“姨娘信中诉说了二十年前叛乱的真相,其实当年与翼王合谋兵变的,不止定远侯,还有我的父王,而我父王更是这一次叛乱的始作俑者,是他唆使翼王、定远侯起兵谋反,约好兵分三路,同时起兵,然而,最后却是父王不要脸地临阵倒戈上演平叛的戏码,父王成了平叛的英雄,王爵得以沿袭,而翼王、定远侯兵败身死,家破人亡。”
“原来!”李攸宁听得张大了嘴,原来平遥王府真的参与了当年的叛乱,想到当年宗启宣曾对她说过的话,她不禁脱口道,“宗启宣猜得没有错”。
“宗启宣是猜得没错,其实他早便觉得当年平叛有异,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何同样知晓此事有异的先皇,会不了了之。”
李攸宁不解,宗启宣与先皇父子感情素来浅薄,她早已从宗启宣口中得知,但此事事关恒朝江山,先皇没理由会因不喜宗启宣,而对宗启宣所提之事也一并不理会了,她摇了摇头,摈弃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屏气凝神听齐远洛继续说下去。
“只不过,到后来,我才明白,父王其实是个悲情的人,算不得英雄,却也不是小人,他只不过是在皇权倾轧下艰难求生的小人物。”
“何也?”李攸宁听得云里雾里的,齐远洛何以对齐仲谦有特异的感受,她聚精会神侧耳倾听。
“姨娘诉说了二十年前叛乱的真相,可她并不知,那不是完全的真相。在真正的真相里,父王只是先皇用来铲除翼王和定远侯的棋子。”
“你说什么?”李攸宁难以置信凝望着齐远洛,怀疑她是一时气结说错了,但听得齐远洛愤慨地说道,“父王的兵变及后来的倒戈,不过是先皇的一个阴谋,他先密令我父王假装对先皇不满,勾起翼王造反的念头,再联合翼王、定远侯起兵,后又借父王的手除去翼王和定远侯。”
李攸宁闻言大骇,她没想到,至今还在大家口中流传的当年的叛乱,竟是这样的一个真相,她怔怔地望着齐远洛,一时说不出话。
“一开始,我还不相信位高权重的翼王会要听信我父王的三言两语而造反,而我的父王会无耻地背叛袍泽兄弟,但很快我又明白了,其实这一切,都是被狗皇帝逼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只有反抗才得已生存,即便翼王、定远侯明知这是陷阱,但为了挣得那微乎其微的存活机会,为了留存自己存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他们毅然决然地铤而走险,只不过我平遥王府实力比较弱,父王被迫于忍辱负重,趋炎附势。”齐远洛说着,眼眶中泛起了水雾,她仿佛看到了无数忠肝义胆的将领,奋不顾身,在拼命杀敌至精疲力竭,以为不辱使命,不愧江山社稷后,却命丧于自己人的屠刀下,而这批将领里也将有她和父王的影子,“攸宁啊,我的父亲、翼王、定远侯可都是跟着先帝、太祖打天下的人,然而帝王何其薄情,狡兔死,走狗烹。”
李攸宁感受到齐远洛身上的愤慨,在位者对他们这些手握重兵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的猜忌和打压,从齐远洛及整个平遥王府平日里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便可见一斑了,不过她尚有困惑,翼王和定远侯在十八年前已被灭,为何平遥王府却能在风雨中屹立着,难道就因为平遥王府的忠诚和谨慎吗?
齐远洛看出李攸宁眼底的困惑,便回道:“你想问为何先皇没有斩草除根,而对平遥王府置之不理?”李攸宁点点头,齐远洛便道,“那是因为父王手中留有一纸他密令父王唆使翼王、定远侯造反的诏书,那是父王在先皇御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护身符。”
当年齐仲谦预感到,若自己帮先皇办了这肮脏事,免不了要被灭口,于是执意要先皇给他一纸诏书,不然他宁死也无法遵从,先皇无法,只好同意,不甘得挥就了那一纸诏书给了齐仲谦,而那诏书也使得先皇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针对平遥王府。
然而那并不是永远的护身符,早就对先皇不满的宗启宣,在即位后报复性地推翻了先皇的很多政令,先皇的颜面早就不在他处事的考虑范围内,他才不管齐仲谦手中的那纸诏书是否会让先皇威严扫地,他更想要的是揭发平遥王府与当年反叛的干系,因此,那一纸护身符,反倒成了平遥王府的催命符。
“后来,宗启宣当政,我平遥王府愈加日日夜夜担心走狗烹的结局。我和父王上战场,我们在沙场上舍生忘死,身先士卒,到头来,面对的是朝中大臣的弹劾,战打得狠了,他们会说什么暴戾恣睢,好勇斗狠有违陛下好生之德,以静制动时,他们又要说,按兵不动,作战不利,等等。朝堂上的那些人,像苟少文,你见识过了,他们哪里懂什么打战,我们在战场浴血奋战、拼命厮杀,而他们这些朝堂之臣,却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他们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指点点!可笑我还天真地告诉自己,朝堂勾心斗角,争相构陷的事情是难免,只要圣上信任,我等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可是呢?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终究不肯信任这些为他守护江山的人,屡屡试探、步步紧逼。”
齐远洛说着,突然转身面对李攸宁,“攸宁,我齐家一片赤胆忠心守卫皇土,拱卫皇权,可最终却换得这样的结局,你说公平吗?公平吗?”
齐远洛咆哮着,将多年来压抑心中的怨恨不满尽数吐出,也将自己的无奈全然流露,她本不想造反,她只是被逼无奈,自保而已。
许是吼得累了,齐远洛靠着椅子坐下了,倾吐了心中的不满,也让她的心舒坦了不少,她的眼神不再暴戾,相反多了几分平和。
李攸宁怔怔地在旁听得齐远洛所讲的一切,看着她背靠在椅上,用力吸吐着气息,李攸宁内心已然清楚齐远洛的造反是积怨由来已久后的爆发,而齐思瑶的死,不过是刚好触及了齐远洛的爆发点,如今齐远洛的造反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然而,尽管都明白,李攸宁还是不愿意看到这样两败俱伤的局面,即便她和宗启宣了了情分,可这对恒朝的百姓来说,终是一场浩劫,这都是一向悲悯的她不愿意见到的。李攸宁的脑袋快速飞转,企图寻找一个让齐远洛回心转意的理由,果然很快地,她找到了,那是一个大胆的猜想,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或许那会是让齐远洛冷静的好理由,于是她快步上前,蹲在齐远洛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些激动地望着齐远洛,然而齐远洛别过头,不想看她。“远洛”,李攸宁说道,“思瑶不可能是皇上杀的,皇上现在对你还是有所忌惮,他不可能在还没对你下手的时候,杀了思瑶,打草惊蛇。”
然而齐远洛别过头的表情,无动于衷。
“远洛,你听到了吗?思瑶极有可能不是皇上杀的,这有可能就是个局,就是有幕后的人想逼你造反达到他自己的目的。”李攸宁见齐远洛还是不愿转过头,急了,伸手握住齐远洛的脑袋,强行将它扭了过来,使她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继续说道,“你要冷静想一想,思瑶极有可能不是皇上杀的。”李攸宁一再强调,她知是思瑶的死激起了齐远洛最终造反的念头,可如果证实思瑶的死不是皇上所为,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齐远洛沉默了许久,拿开李攸宁握住她脑袋的双手,缓缓说道:“我知道,思瑶不是皇上杀的。”
李攸宁闻言脸上立马露出了欣慰之色,然而她内心的愉悦还没持续多久,就因齐远洛后面的话而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恐惧。
“思瑶是自杀的!”齐远洛说道,“宗启宣赐的补药,表面上能让人精神振奋,实含有慢性度,但那少量并不致死,只会让人日渐虚弱,思瑶明知这药有问题,可她还是偷偷在夜里无人注意时,自己把宗启宣赐的药全给吞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攸宁震惊,惊呼出声。
“思瑶在书札上都写了,她这么做,一是对深陷深宫,身心受辱的绝望,企图早些解脱自己;二是为了减我的后顾之忧;三,也即最重要的,是她想用自己一死激我奋起反抗。攸宁,我最怕疼的妹妹,不惜一死,激起我的怒火与斗志,你说,我还有理由不起兵吗?”
李攸宁闻言彻底呆住了,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内心仅存的那丝丝希望已消失殆尽了。
齐远洛从椅子上起来,将李攸宁扶到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攸宁,我想让你知道,你几番拼死救下的人,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只是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你放心吧,我说过不会杀你,我就不会杀你,但是你也不能再留下来了。”李攸宁救过她许多次,尽管内心很多怨恨,齐远洛还是狠不下心来杀她,她深沉地望着失魂落魄的李攸宁,片刻后,站起了身子,说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今与我齐远洛,与我平遥王府再无瓜葛。”说罢转身离开,她要造反,可她不愿拉李攸宁下水。
然而就在齐远洛走到门口,将要迈出的时候,李攸宁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当年翼王一家并没有都被灭口……”这也许是她们最后在一起的机会了,她不愿齐远洛造反,更不愿齐远洛被蒙在鼓里,为他人利用,于是她想把自己知道的,都明明白白地告诉齐远洛,不管有用没用,总之,说了,自己心安。
齐远洛闻言停住了脚步,转身,与几步之远的李攸宁目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