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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次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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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养精蓄锐了五年,战士皆是骁勇、配备皆为精良,只待一朝克敌制胜的军队,是绝不会接受首战即败的事实的,他们即使是处于寡不敌众的境地也丝毫不会屈服,他们是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定要负隅顽抗的。
这正是重甲军此刻的状态,凶猛、疯狂,就像是因受伤而发怒的恶狼,没了理性,逮着人就咬。
重甲士兵本身皆是骁勇善战,再加上重甲军在作战配备上本就占据优势,寻常骑兵很难与其抗衡,因此连夜赶路风尘仆仆而来的齐家军要将剩下的负隅顽抗八千的重甲军歼灭也并非易事。
战况从凌晨持续到了下午,太阳即将落山,重甲军所剩无几,齐家军也伤亡惨重。齐远洛、韩修虽然幸免于受伤,也都有些力有不逮。而此时自知突围无望的寥寥无几的重甲军,已将作战目标锁定在此战他们最大的仇人齐远洛身上。只见十余名执盾执矛的重甲士兵朝齐远洛涌上,将其困在中间,长矛齐齐刺去,齐远洛双脚紧夹马腹于马上挥舞着银枪招架着,身子不时地左躲右闪避开攻击,不幸的是旁侧又一重甲士兵手执长矛纵马而来,嗜血的矛头对准圈中鏖战着的齐远洛,形势甚是凶险。
“将军!”韩修率先注意到齐远洛的陷阱,惊恐地呼喊着,他狠命撂开围困着他的重甲士兵,欲抽身相救齐远洛,却也因此刻的分心而受了伤,敌人一记长矛刺中了他的肩膀,“啊……”他压抑地低吼着,左手迅速抓住刺中他的长矛阻止其进一步刺入,右手提剑就是一劈,将伤他之人毙于马下。
“噗!”长矛抽离肩膀的瞬间,鲜血流出了铁甲,然而韩修心系齐远洛安危,也顾不得肩上的疼痛,他咬咬牙便朝齐远洛奔去,一路上可谓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然而韩修到底离齐远洛太远了,纵是有心相救也无力回天。
齐远洛被围上重甲士兵困住,无暇脱身,呼啸而来的矛头在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死亡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重,可是他暗暗告诉自己,他还不能死,不能,不能!强烈的求生意志激发了他的潜力,力量也随之剧增,他愤怒地发出一声激吼,“啊!”随即奋力挥枪将围困着他的重甲士兵扫平,凭借着此时的空隙,双脚紧扣着马镫,于马上仰面侧躺躲开攻势。袭来的长矛贴着他的护心镜滑过,迸出星星火花,而他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然而周遭的重甲士兵并未留给齐远洛任何喘息的时间,只见他们又一次手握长矛齐齐刺上,齐远洛心惊,只得一个翻身,从马背滑至另一侧,这也让他处于更不利的位置——致命的长矛再次袭来,就快要将滑落下马的他刺中。
说时迟那是快,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扑闪而过,将马上之人扑倒在地,被扑倒之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利落地抽出靴筒里的小刀,狠狠刺向被自己压着的那人的喉咙,鲜血霎时喷了出来。
“石磊?”齐远洛迟疑地唤道,石磊不是被留在幽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然而石磊并无暇估计齐远洛的疑惑,他捡起地上的大刀,双手紧握,呼喊着朝围困着齐远洛的敌军砍去,杀进重围与齐远洛背靠背站着。沾染了鲜血的刀柄,握在手中黏糊糊的,石磊不时动了动握刀的指节,以确保自己握得足够牢固,目光却是紧紧锁定在敌人身上。
“你怎么来了?”齐远洛不满地质问道。
“我想跟将军一起杀敌。”石磊坚定地说道,怒瞪着围着他们虎视眈眈的重甲士兵。虽然石磊还只是个瘦弱的小男孩,可此刻却浑身散发着男子汉气概。
靠着石磊还不算宽厚的背,听他说着坚定的话语,齐远洛竟然感到安心,他与石磊对视一眼,回道:“好!”说罢,两人均奋力向前方杀去。
这场硬仗持续到了傍晚,最后一个重甲士兵的倒下,宣告着齐家军的大获全胜。至此,他们已是在两天两夜的赶路之后,又整整鏖战了一天了,至此他们已是筋疲力尽了。所幸的是他们在力气消失殆尽之前已将敌军的重甲军歼灭,否则迎接他们的将是力气消失殆尽后被乱马践踏成泥的下场。
齐远洛此刻也是没了力气,他驻着枪强撑着站起来,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他环顾四周,看着那鲜血染红黄沙,尸骨堆成小丘,心头不免涌起了对战争惨烈以及生命逝去的哀悯。
“将军,你没事吧?”韩修按着肩上的伤口,踉跄着跑到齐远洛跟前焦急地问道,因为此刻齐远洛脸上身上满是血污。
齐远洛知道韩修因他身上血迹而焦急,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抹了抹身上明光铠的血迹,说道,“没事。”这时他注意到韩修捂住肩头的手掌渗出的血迹,“你受伤了!”
“不碍事。幸有护肩甲护着,只是轻伤。”韩修忍痛说道。
齐远洛闻言松了口气,环顾了四周后,问道:“石磊呢?”他记得命悬一线时刻,是那个不安分的小子扑出来救了他,现在石磊在哪?可别出事啊?齐远洛在心里着急地唤道,与韩修四处张望着,终于在一匹倒下的铁马旁,找到了蜷缩着蹲在旁边,瑟瑟发抖的石磊。
“石磊。”齐远洛哑着嗓子唤道,朝石磊走了过去。
蜷缩着的少年听得呼唤才缓缓抬起头来,他氤氲着水雾的眼睛里,眼神怯怯,他不安地说道:“我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齐远洛在石磊身旁蹲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齐远洛他并不知道石磊在平州城外已经杀过人了。
石磊闻言略微怔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立马纠正齐远洛的话,而是反问道:“你第一次杀人是怎样的?”
“嗯……我那时比你还害怕,我吓得都吐了呢。”齐远洛说道,有心开解石磊。
“哦。”石磊应了一声,仿佛是知道了有人比他更不济,松了一口气,随及他又追问道,“你那时几岁?”
“嗯……具体几岁我记不清了,不过比你现在大。”齐远洛淡淡回道,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是记不清了,而是他不想记得,奈何,却偏偏记得很清。
齐远洛不自然的眼神最后落在韩修身上,韩修心领神会,走近石磊说道:“好啦,将军现在可没闲工夫哄你,是男子汉就站起来,我们的仗还没结束。”虽然他们现在歼灭了敌军的重甲军,可现在他们已经无力再继续抗战了,而敌军的步兵马上就要到,他们必须在敌军步兵到来之前撤离,否则他们将无法在与步兵的交锋中生还。
“嗯。”石磊咬咬牙站了起来。
“石磊,你不听军令,擅离职守,按律当斩。”韩修故作威严地喝道,他原是安排石磊留守幽州城的,没想到他居然偷偷混了进来,“不过,看在你救了将军的份上,功过相抵,饶了你,要是有下次,定斩不饶。”
“是,谢韩大……”
“嗯!”韩修瞪大眼,将石磊还未说出口的话瞪了回去,只见石磊低下了头,怯怯地说道,“谢韩副将。”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齐远洛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他十二岁的生日,父王在这特殊的日子里,给了他特殊的体验——杀人。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听多了师父与他讲起的战场厮杀,他以为杀人很容易,却原来很难。握剑的手不住颤抖,他低着头死死不敢去看那些人满是惊恐、哀求的眼睛。
“洛儿,动手!”齐仲谦在旁喝着茶沉声催促道,齐仲谦最痛恨背叛,面对这些出卖他的自己人或潜伏在他身边的敌人,他是绝不会手软,若在平时,他定是手起刀落地结束了他们性命,而今天很特殊,他决定让齐远洛试试。可是齐远洛让他有些失望,都已经哆嗦了很久了,依旧不敢下手。
“你是不想杀还是不敢杀?”齐仲谦喝道,言语中带着怒气。
“父王,我……不敢……我也不想!”齐远洛低着头怯怯地回道。
“他们是平遥王府的敌人,你今日不杀了他们,日后他们便会毁了王府,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
“所珍视的一切……”这句话似又巨大的感染力,只见得齐远洛听完后眼神一阵闪烁。这王府中有他所珍视、有他竭尽全力也想护住的,不可以被毁了。他微微抬头,喃喃唤道:“父王……”
“动手,平遥王世子不应是懦夫!”齐仲谦的言语带着不容丝毫抗拒威严,在他凶猛彪悍的狼性育子观念里,从未顾及此时的齐远洛只是跟刚满十二岁的孩子。
在齐仲谦的催动下,齐远洛咬咬牙终是动手了,他不想令父王失望。自幼习武的他手法娴熟,三两下功夫便将四名跪在地上齐仲谦嘴中的敌人了结了,此刻他才知,原来杀人也需要力气,需要力气去克服心理的障碍,需要力气去贯穿胸膛、割破喉咙施予那致命一击。
“不错。”齐仲谦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哼式的称赞。
齐远洛很少得到齐仲谦的称赞,然而齐远洛内心无限喜悦,看着那渐渐漫至他脚步的鲜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直想,胃中有东西在翻江倒海。
不知何时,妹妹齐思瑶的呼唤声从院外传来,“哥!哥……”才九岁的齐思瑶很喜欢粘着哥哥齐远洛。
听得妹妹的呼唤,齐远洛内心一懵,她怎么来了,再看及院中的光景,他顾不得跟自己的父王告辞,便飞奔了出去,在齐思瑶即将进门之际拦住了她。
齐远洛拉着齐思瑶的手,不由分说,一个劲地往外跑,“哥,怎么了?”齐思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疑惑地问道。
然而齐远洛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齐思瑶跑着,他心里有个念头,绝不能让思瑶见到,她一定会怕的。
“哥!哥,我跑不动了。”齐思瑶使小性子,哭喊着求饶,齐远洛这才放慢了脚步,“跑不动了?”
“嗯嗯!”齐思瑶点点头,颓然赖着坐在栏杆上,捏着自己的小腿。
“哦,那就不跑了。”齐远洛说道,在齐思瑶身旁坐下,他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既已动手杀了人,便永远也跑不掉、逃不脱了。
“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想拉着你跑跑。”
“哦!”齐思瑶应道,九岁的孩子还是很好骗的,齐思瑶并未觉得有何异样。
齐远洛等人在片刻的休息调整后,便紧急撤离了。齐远洛首战告捷,在幽州城内蛰伏数日的齐家军也出城主动出击,趁着沙桓轻骑兵长途跋涉而来未及休息调整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两日后,沙桓步兵赶至,双方于幽州城外交战,齐家军三万五对战六万沙桓敌军,深受三万重甲军被全歼之痛,又遭偷袭之辱的沙桓敌军群情激奋,齐家军的形势一时颇为严峻。而此刻,吴猛依旧带着三万齐家军心安理得地戍守着无人问津的平州城。将原欲袭击敌军后方的吴猛调至平州城,本就是对敌军进攻策略的判断错误,可吴猛却对这错误判断喜闻乐见,手下连连的进言出兵支援幽州城都被他拒绝了。
齐仲谦战在城楼上,望着幽州城外的交战,面沉如铁,一言不发。对他而言,以少胜多并非难事,像面对城外这些一鼓作气、斗志昂扬的沙桓敌军,他更是有多种应对方法,然而此刻,他却必须因着某些人,违心去进行一场在自己看来无技术含量、只会徒增伤亡的交战,不谈战术,只是肉搏而已,就看谁比谁狠,谁比谁能耗。
看着齐家军的好二郎在敌军的刀剑下倒下,齐仲谦的拳头咔咔作响,他心痛、也气愤,他明白,真正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沙桓兵,而是帝王的猜忌、朝中的舆论,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
齐仲谦愤愤地一拳打在了墙垛上,气愤之际,忽听得身后一小兵惊喊,“看!将军他们回来了。”随即城楼上的其他士兵也呼喊了起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一阵尘土飞扬,一大队人马自奔腾而来,为首那人头戴红顶缨银色雁翅盔,身披镶兽面银甲,骑着高大白马,横提着红缨枪呼啸而至,那人在一众魁梧的将士面前虽显得瘦弱,然而气势之强大却是无人能及。那人正是齐远洛。
齐仲谦眼中闪过一丝宽慰,他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城外奋战中的士兵也发出了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