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思瑶手札 ...
-
齐思瑶的后事是在王府禁地后的另一个梅轩暗中办理的,齐仲谦又严禁府中人泄露半句,因此王府中甚至未见白事痕迹,尽管如此整座平遥王府还是被悲哀之气笼罩得严严实实的。
齐仲谦在强撑着料理完齐思瑶的后事后,便病倒了。算起来齐仲谦也已是经历过两次丧子之痛了,一为齐远洛、一为齐长恨,尽管齐远洛的死而复生,让他后来老怀甚慰,尽管齐长恨的大逆不道,让他最初恨之入骨,可在那么一刻,在得知亲生骨肉魂归九泉,从此天人两隔时,他的心还是确确实实遭受了巨击,在那么一刻他感受到何谓痛彻心扉。他也明白了,其实自己也并非冷血无情、坚不可摧的,这一切不过是未到他无法承受之痛罢了。而今这是第三次,接二连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已然击垮了他勉强支撑的脊梁。
齐远洛打发了下人照顾齐仲谦,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吃不喝。
而李攸宁被关在地牢里,尚不知府中发生何事,亦不知齐远洛经历了什么,更无从开解,只能每天在地牢里焦急着,祈求着早点把她放出去,却又惴惴不安出去后无法面对。
这一天,天灰蒙蒙的,是齐思瑶入土为安的第三天,齐思瑶的贴身婢女清荷冒死出宫逃回了康宁平遥王府,齐远洛却闭门不见,她有迁怒,但更多的是她害怕去接触任何与思瑶有关的点滴。
“王爷,您要为郡主报仇啊!”清荷跪在齐远洛房外哭诉道,声嘶力竭。
在听得这句话时,房门嚯地打开了,出来了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的齐远洛,可这一刻她身上满是戾气,她的眼神如鹰隼般紧盯着清荷,盯得清荷不觉得身子往后一抖。
“说清楚!”齐远洛喝道。
清荷不敢稍有迟疑,她赶紧从怀里掏出密封着的齐思瑶在宫中的手札,高举过头顶,递予齐远洛,哭诉道:“王爷,郡主是吃了皇上赐的药才日渐消瘦的,太医说……说……那药含有慢性毒药……王爷您一定要为郡主逃回公道啊!”清荷说完伏倒。
“毒药!”齐远洛脑袋嗡嗡作响,脚下一阵趄趔,她原以为思瑶是因为忧思成疾才香消玉殒的,却不想她的妹妹在皇宫里竟然一直遭受药物荼毒,“宗启宣!”齐远洛咬牙切齿地唤道,重重一拳打在门框上,打罢她抓起清荷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思瑶在宫中到底还受了哪些委屈,快说!”
傍晚,下了这个入春以来第一场大雨。
齐远洛坐在齐思瑶兰阁的楼梯上,任由瓢泼大雨倾倒在身上。她已经在这坐了一天了,此刻她已浑身湿透,她闭着眼,任由雨水划过她的脸庞,在她的下巴处交汇成股流下。她手上齐思瑶手札上的墨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字字句句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心上,书札上,齐思瑶的孤独冷寂、她的委屈痛苦、她的希望失望,每字每句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齐远洛原是要给齐思瑶一世平静美好的啊,最终却让她陷入纷争,面对薄情寡义的皇帝,在藏污纳垢的皇宫中香消玉殒,齐远洛的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妹妹。她恨!恨皇帝,更恨自己,是自己的懦弱才导致自己的妹妹入宫为质,是自己的无能才导致妹妹的死。她更恨,如果当初的自己没有负气戍边,便也不会给了敌人有机可乘,她也能保护自己的妹妹,可为什么,偏偏的,她要那么耿直认真?真的好傻,傻傻地恪守忠孝仁义,最终却害死了自己在意的人。又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因父王抛弃、齐长恨的迫害丧失斗志,而是奋力一搏,或许她还能阻止思瑶进宫,或许思瑶现在还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她没有,她在小院里,酗酒、昏睡,由着思瑶无助地被送到了宫里。
齐远洛问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兰阁大门处,齐仲谦在下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出现在门口。
齐仲谦在遭受丧子之痛和险些丢爵的双重打击下,瞬间衰老了十几岁,而这时早年征战落下的病痛也找上了他,每到下雨天便更是难受,此刻他完全褪去了半年前威武老练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垂垂老矣的落寞。思瑶的死对她打击极大,葬礼过后,他便晕倒了,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两天,刚醒来,焦急的管家便禀告他,说跟随思瑶进宫的清荷回来了,不知跟王爷说了什么,之后王爷便一直在兰阁里坐着,如今已经一天了,也淋了一个晚上的雨。齐仲谦听罢,二话不说扯开被子,焦急慌乱地便出了门,急得搀扶的下人、撑伞的下人快步小跑。
终于,齐仲谦在兰阁通向齐思瑶阁楼的楼梯处发现了与雨水混为一体的齐远洛,“洛儿……”齐仲谦抛下搀扶的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沙哑着唤道:“洛儿……”
听到有人唤自己,齐远洛缓缓抬起了头,她积着重重雨水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睛终于睁出一条线,待看得眼前这张焦急的脸,那样熟悉却陌生时,她喉头一哽,唤道:“父王!”
齐仲谦看着坐在雨中摇摇欲坠的孩子,心痛如刀割,由于自己的私心,他可怜的孩子承担了二十多年的苦难,而今,苦难还依旧接连不断地打击着他这苦命的孩子。他快步上前,在她身旁坐下,伸手环住齐远洛的肩膀,疲倦极了的齐远洛顺势将头靠向了齐仲谦的怀抱,“父王,我罪孽深重……”齐远洛说道,哭了起来,她脸上已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
齐仲谦闻言一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洛儿,坚强隐忍的洛儿,无论是受了多大的苦,多重的伤,多狠的罚,她都从未在自己面前示弱过,更从未在自己面前落泪,而此刻的她竟如一个孩子,在自己的怀里嚎啕大哭。
蓦地,齐仲谦感到一阵锥心之痛,瞬间心疼不已,他紧紧抱住齐远洛,齐仲谦噙着泪劝道,“洛儿,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她的洛儿本就背负很多,以前是责任,现在无疑更多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愧疚,她这样会压垮自己的啊,齐仲谦忧心不已,“放过你自己吧,孩子,这不是你的错。”齐仲谦心疼地说道。这样的劝慰对齐远洛并无效,她已然认定了的事实,绝非齐仲谦三言两语可逆转的。
渐渐的怀中的哭泣声,越来越小了,但齐远洛身上愈来愈明显的滚烫让齐仲谦很是心惊,他惊喊道:“来人,快去把牢里的李攸宁带过来。”
“是!”下人得了命令急速跑开了,溅起片片雨水。
夜已深了,地牢里一片幽寂,然李攸宁睡不着,她在石板上蜷缩着,背倚在墙角,听着墙上小窗外的沙沙雨声,任由凉意沁透全身。
她已经被关进来有五天了,虽然由于她曾经的世子妃身份,她在牢中并未受到亏待,牢中守卫对她也是毕恭毕敬的,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可纵是被捧上天,身陷囹圄失却自由的感觉终究不好,她不知齐远洛为何要这么对她,也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守卫口中亦无法问出一二,只能心虚地胡乱猜测着,内心倍感焦灼。而更绝望地是,这一天天过去了,齐远洛都没有要释放她的意思,连看她一面,给她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愿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攸宁心中的惶恐更甚,“莫不是我罪有应得?”李攸宁自问道,原本祈求着早日出去与齐远洛解释清楚的她,开始害怕出去了,更害怕面对齐远洛了。虽然自己对齐远洛并无恶意,可她怎能忘记,自己本就是带着不纯的动机进府的,自己还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如今看来,似是东窗事发了。
李攸宁想着,哀伤地偏着头,悔不当初。忽然外头夹道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阵明晃晃的亮光照进了她的牢房,接着牢房锁链被打开了,进来一人,朝她拱手,焦急地说道:“夫人快跟我走!”
“这是……要带我去哪?”李攸宁从墙角站起身,怯怯地问道,这么大夜里的,难道是远洛要发落她了么?
“去……去梅轩!”那人焦急地说道,由于一路跑得急,此刻还是气喘吁吁的。
李攸宁闻言,心头一颤,这一刻还是到来了么,可她该怎么去面对?
“夫人快,王爷病倒了,老王爷让小的赶紧接您过去”那人焦急地回道,就差冲上来把李攸宁往外拉了。
“什么?远洛病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那下人吞吞吐吐,半是急得一时说不出,半是因为老王爷已经下令禁止府中之人提及此事了。
听得齐远洛病倒了,李攸宁甚是着急,齐远洛的身体向来不错,居然病倒了,怕是受了打击或遇到不测,于是未待那人回答,便已推开牢房,跑了出去,外面正下着雨,李攸宁顾不得穿上蓑衣,拿起伞便钻入雨幕了。
李攸宁气喘吁吁跑进齐远洛房里,急忙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远洛她怎么了?”
齐仲谦守在床边,神情悲戚,听得李攸宁的声音,猛然回过神来,他立马起身,他没有回答李攸宁发生了什么事了,而是一把将李攸宁拉到床边。李攸宁焦急的目光往床上一扫,只见齐远洛脸色苍白,她立马伸手探了齐远洛的脉息。此刻齐远洛身体滚烫,可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想来齐仲谦是没有能帮齐远洛换衣服的人,这不禁让李攸宁一阵心酸,她又想起了齐远洛的自己给自己上药,这都是身份的枷锁啊!李攸宁叹道。
“攸宁,求你治好她,我知道这阵子让你受委屈了,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治好她。”齐仲谦声音颤抖,眼中有泪光闪烁,躬着身子在李攸宁身后乞求着,生怕李攸宁会因报复而拒绝。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刻板冷漠的王爷,而只是一名忧心孩子的父亲。
见得齐仲谦此状,李攸宁心里大感诧异,这还是先前那个面对中箭的齐远洛依旧面无表情的齐仲谦吗?究竟是发什么事,能让齐仲谦如此大转变。但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见齐仲谦是真心为齐远洛着急,李攸宁心里也由衷为齐远洛感到欣慰,她二话不说便快速写就药方交给齐仲谦,“老王爷,命人按药方上煎药,远洛的病您放心吧。”
“好好好,放心放心。”齐仲谦颤颤巍巍念叨着,霎时的身影蓦地让李攸宁一阵心酸,她报以诚挚的眼神,说道,“老王爷,远洛就交给我了,您先到外边休息吧。”李攸宁说着,往床上看了一眼,齐仲谦心里也明白,对李攸宁回了句,“那麻烦你多费心了。”便退了出去,关门前还不忘再看一眼床上的齐远洛,此刻他是真的怕了,他的家人,死的死,疯的疯,如今他便只剩齐远洛了。
“放心吧,我会的。”李攸宁说道,送走齐仲谦,便赶紧为齐远洛脱下湿漉漉的衣裳,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忙活了一阵后,煎好的药也端来了,李攸宁则忙着喂药。从牢里出来的她,没顾上洗漱休息,一连折腾一个多时辰。
“你为什么会对洛儿这么好?”齐仲谦看着李攸宁一个本无亲无故的人为着自己的孩子着急忙碌、尽心尽力,又想到自己对待齐远洛,不由心生感慨。
“老王爷……”正在帮齐远洛换巾帕的李攸宁听得齐仲谦冷不丁地这么一问,手上一颤,她惴惴不安地抬起头,但见齐仲谦一脸感怀地看着她,方才松了口气,又听得齐仲谦继续说道,“与你相比,我这个亲身父亲尚不及你一朋友对她好。”齐仲谦惭愧地说道,身为父亲,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关心过齐远洛,对她心中的苦与痛一无所知,也未曾给过她丝毫温暖的关怀,他给她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训斥和命令,而像今天这么亲密地在旁边守着她,自齐远洛出生以来竟是头一回。
齐仲谦的突发感慨,也牵引出了李攸宁心里潜藏已久的不满,她将巾帕在齐远洛额上铺好,转过身,正对这齐仲谦,正色道:“老王爷,有句话攸宁不吐不快,攸宁知道,现在说这话火上浇油,不厚道,无论是以外人身份或是晚辈身份,说这话,都为不妥,但还是忍不住想说,老王爷,无论是对远洛来说,还是对思瑶来说,你都不配当一个父亲。”
“我知道。”齐仲谦无力的回道,李攸宁一阵见血,给了他一阵锥心之痛,但他不得不承认,李攸宁所说是为事实。
“不,你不知道!”李攸宁回道,顿了顿,又道,“你不知道因你的当年的决定,她遭受了多少苦,你亦不知道,她有多么渴望得到你的关怀、肯定。你眼前这个孩子,从三岁起就和你一起担负王府重担,从十四岁起,就开始战场厮杀,她为你为王府,任劳任怨,无所保留,可她又从你,从太妃处得到了什么?只有无尽的责备与冷漠。你们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当你和你另一个孩子定下契约,设下阴谋时,你可曾想过,她也是你的孩子?王爷,远洛她是人不是神,她并不是无欲无求,予取予夺的。”
“对不起,是我错了。这都是我早该知道的,只恨我被所谓的威权蒙蔽了双眼。”齐仲谦说道,眼中噙着泪,他放下了王爷的尊荣,放下了父亲的威严,虔诚地忏悔着他的罪过。“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洛儿的手这么粗糙,她臂上伤痕那么多,其中有不少……”
不少是他的杰作。但这句话齐仲谦心痛地说不出了,他紧握着齐远洛的手,闭着眼,仰着头,浊重地喘着粗气,疼惜、悔恨、愧疚盈满胸腔。
齐远洛的手,那是一双双粗糙的手,布满厚厚的茧,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手上每一个茧子,都在诉说这齐远洛这一路走来的艰辛,衣袖下的伤痕交叉纵横,狰狞地挂在她不算白皙的手臂上,让人忘了那本应是女子的纤纤玉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