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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送瑶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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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屈服于黑衣人的威胁,亦或是有感于齐远洛对齐思瑶的深情,总之,华馨决定放行了,她看罢黑衣蒙面人从另一个窗户溜出,也走出了房间。
院中侍卫在奋力包围,虽伤不了齐远洛,却也让她短时间内无法脱身,而齐远洛急于出城,不遗余力强行突围,华馨见得此状,颇为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终于对着院中的侍卫高声喊道:“都住手!”
侍卫听得华馨令下,一阵诧异,却也赶紧散开,立侍两旁等待长公主殿下号令。
齐远洛紧捏着手中抢到的刀,盯着阶上的华馨自侍卫散开的道中缓缓走来,眼神中警惕之色愈重,今晚华馨的凌厉是她前所未见的,而府兵的武力强悍亦是她未曾料想的,她直觉对眼前这人、对这府邸,有太多她的茫然不知。
见得齐远洛的戒备之色,华馨坦然一笑,不以为意,她款款走近,问道:“你没受伤吧?”
齐远洛不屑地偏过头躲过华馨欲要触碰她的手,反而顺手一把将华馨的胳臂捏住,她双目圆睁,脸上肌肉微颤,自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义无反顾,不惜鱼死网破的悲鸣,“就算是死,我也要把思瑶带回去,你们谁都休想拦我!”
华馨忍着被齐远洛捏得胳臂生疼,露出几丝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今晚,她给了齐远洛她不一样的一面,而她同样也得以窥见齐远洛狠戾的一回,此刻的齐远洛双眸尽是怒火,将以往的温和燃烧殆尽。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走吧!”华馨说道,她感觉臂上的力道更猛了,齐远洛射向她的目光也更灼热了,她知齐远洛一时难以置信,便继续说道,“我想我终是敌不过你们的兄妹情深,你走吧。”
齐远洛算是听清了,华馨愿意放她走,可真的吗?她默然盯着华馨,华馨的突然转变在给她巨大震惊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丝丝不安的念头,她狐疑地盯着华馨。
华馨被齐远洛盯得不自在,蹙眉说道:“你捏疼我了。”齐远洛见华馨脸上稍有痛苦之色,这才缓缓地松开手,没好气地问道:“你想干什么?”方才坚决阻拦的是她,现在说放行的也是她,她就真的被自己的兄妹情深感动到了么?还是另有所图?
华馨揉揉被捏疼的手,嗤笑道:“让你走啊!我说平遥王爷,您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耍什么阴谋诡计么”
齐远洛闻言,一时语塞,是啊,她不是拼死也决意要离开的么,眼下哪还管她什么阴谋诡计?
华馨见状轻笑,转身吩咐道:“来人,速去准备,驸马即刻启程。”
齐远洛听得华馨愿意放她离开,又吩咐下人准备,虽是心中尚有狐疑,却还是微微拱手,朝华馨说了声“谢了!”接着又补道,“告辞!”说罢转身即走,夜色已晚,宵禁在即,不容她再耽搁了。
“等等!”华馨追上转身离去的齐远洛,拉住了她的手臂,齐远洛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微愠,难道她要变卦?
然而华馨并非变卦,她迎上齐远洛的目光说道:“尽我所能,我也只能帮你瞒几天,你自己要好好把握,路上小心。”华馨的和言细语说得齐远洛心头一颤,她的目光也柔和了,唇齿颤抖,刚想说什么,华馨却抓住她的手摸在自己的腹部上,低声娇羞道,“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回来。”
一瞬间,齐远洛懵住了,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说什么?孩子?她有孩子了?”齐远洛问自己,低头瞧着华馨,这才发现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光滑圆润,其实细看还是能看得出的,怎的之前没看出来?是华馨隐藏得好?还是她太过粗心了?
“孩子?”齐远洛喃喃问道,眼中炙热的怒火随即转化为饱含柔情的点点亮光,她激动、她高兴,搭在华馨腹部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那腹中孕育着的美好生命,是哥的孩子,是齐家的后代啊!
“是的,我腹中的孩子,他姓齐。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让你走了吗?”华馨低诉道,“因为我怕失去你,怕失去他。”华馨说着,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目光无限柔和,那真的是她的孩子,那一场磕磕碰碰的爱恋下的结晶。
“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齐远洛回道,她的坚定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她温和地望着华馨,算是原谅了华馨方才的阻拦。
“好!”华馨回道,她知齐远洛这个人家庭责任感很重,可以竭尽一切为家人付出,也只有家人这份亲情可以牢牢地锁住齐远洛。
“我会回来的,保重!”齐远洛抽出手转身走去,在迈出庭院的大门时,她还是回过头,发现华馨还在原地凝望着她,她挥一挥手,蓦地心中一酸。华馨知道自己爱的是什么人吗?狠戾偏执、六亲不认的哥哥?李代桃僵、假凤虚凰的妹妹?她转过头,在公主府的夜色中疾走。
看罢齐远洛离去,华馨冷峻环视一周,高声道:“此事谁要敢泄露半句,格杀勿论。”她的语气坚决果断,透着不容挑衅的威严,“把红芍带到佛堂来找我。”
齐远洛衣着朴素,化作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她只黏上胡子,无需过多装扮,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痛苦与憔悴便已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老头儿的沧桑,她将思瑶抱着放进公主府下人紧急备好的棺橔中,掩盖好,驾起了马车,带上随行护卫,扮作扶灵回乡的穷苦百姓,终于赶在关城门的最后一刻出了城。
“思瑶,哥哥带你回家。”出了城的齐远洛俯身在棺木上柔声说道,而后坐回马车,扯着缰绳,高高扬起一鞭,“驾!”
又一次出城了,齐远洛悲恸地想起,上一次离开京城时,齐思瑶恳求过她,要与她并驾齐驱的场景,那是她没同意,一是担心妹妹长途骑马疲累或有伤失,二更是她天真地自以为能与齐思瑶并肩骑马的日子有很多,不急这一时。却没想到,上天并没怜惜地为她和思瑶留有时间,再一次与齐思瑶离开京城,却是阴阳两隔。而那时她承诺的回到康宁后教思瑶骑马的事,也一拖再拖,终致于空话,永远无法实现。
物是人非,面对此无法弥补的遗憾,齐远洛心中的痛苦自是不言而喻,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亦没有哭,至此她才明白,当自己痛苦到极致,反是哭不出的。
巨大的悲痛,加上日夜兼程的艰辛,齐远洛清瘦了许多,再加上一路上沉默不言,更成了一具躯壳,连连赶路中,终于他们回到了康宁平遥王府。
王府前,齐远洛跳下马,掀开覆盖着的长布,轻拍着棺木,柔声道:“思瑶我们到家了。”话从唇齿间冒出,扯痛了喉底,亦扯痛了心扉。
王府的侍卫看得齐远洛及马车上的东西后,大骇,有一人快速跑进府通报,其余人纷纷埋头跪地。
齐远洛眼窝深陷,神色木然,尽是悲痛之色,她伸手抓去黏在脸上的胡子,胡乱抹了抹脸,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随行的公主府下人,迈入了王府。府中之人见得齐远洛,纷纷跪地大呼“王爷”,尽管大家还不尽知情,但齐远洛的脸色告诉了他们,现在的王爷心情极为不好,而此刻的他比年前那个暴戾的世子要恐怖上很多倍。
“远洛,她怎么回来了?”梅轩里李攸宁听得下人通报王爷回来了,诧异得连手中正在修剪的花束都掉,照理这个时候齐远洛是不应该回到王府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寻思着,暗暗心惊,不由分说跑了出去。
一路上所见,尽是急急忙忙、神色惊慌的下人,更佐证了李攸宁心中所想,是真的有不好事情发生了。她快步疾跑,终于在王府正厅前见到了齐远洛,齐远洛一身灰白素袍,耷拉着脑袋,坐在正厅前的阶上,身形紧绷着,像是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仿佛谁人不小心的一触,便会将她引爆。李攸宁看得出,眼前人情绪恶劣到了极点,她怯怯地上前问道:“远洛,怎么了?”
齐远洛闻言骤然抬起头冷冷目光直视着李攸宁,那一脸的寒霜将李攸宁原有的那份不安感快速地放大了好几倍,眼前这个远洛确确实实是最初的远洛,却是比之前假冒的那个齐远洛更要让人感到陌生、恐惧。
“远洛?”李攸宁唤道,上前握着齐远洛的胳膊焦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攸宁的这句询问,刺痛到了齐远洛,“你好意思问发生什么了?难道你一开始就没设想过后果吗?”她悲愤地甩开李攸宁的手,站起身,怒指李攸宁,却是又悲又气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前这个人,是她曾引以为生死挚交的人,是她想竭力护周全的人,可这个人却间接杀了她最最心爱的人。
“远洛,对不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攸宁焦心地问道。
齐远洛不予理会李攸宁眼中的悲戚,转向左右的人喊道:“把她,给我关到地牢里!”
“远洛?我……”李攸宁震惊地瞪大双眼望着齐远洛。
“关起来!”齐远洛嘴里迸出的话语带着无限的凉意与狠绝,李攸宁的心顿时凉了。
“是!”
李攸宁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齐远洛,想要辩解,但左右的侍卫不给她这个机会,立马上前将她强押了上去,“远洛……”
李攸宁被押走后,齐远洛迁怒的气力也没了,她颓然地靠在柱子上,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此刻,齐远洛恨宗启宣、恨华馨、恨齐长恨、恨李攸宁,更恨她自己,她知道自己该恨造成这一切的人,可她更明白就算她杀了他们也没有用了,她的思瑶,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世上不会再有思瑶了,不会了,她可爱的妹妹将不复存在了,齐远洛想着。这一路上,她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可她用强大的意志强撑着行尸走肉的躯壳,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倒下,而今,在自己的王府里,她心中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城墙,尽数溃散崩坏,她无力地顺着柱子轻飘飘地滑下,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洛儿……”苍老的声音响起,齐仲谦步履蹒跚地走近。
齐远洛闻言抬起头,昔日威严的父亲,如今已成沧桑老人,比不久前在京中所见的要衰老许多,可这样的垂垂老矣,仍要再次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思及此,她心痛得更甚,她挣扎着勉强站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上前,在齐仲谦面前直直跪下,悲痛万分地哽咽道:“思瑶她……殁了。”
瞬间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齐仲谦闻言瞬间失了神,下人来报齐远洛带着棺木回府,他还以为那是齐远洛脱身的妙计,却原来,不是妙计,是噩耗。他连连后退几步,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惊得众人忙拥上前,惊呼,“老王爷,老王爷。”
齐仲谦由下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起身,良久才缓过起来,“思瑶,她……”
对思瑶这个女儿,他一向不怎么上心,若有,恐怕也是在谋划着把她的婚姻当做自己的政治筹码,他从没想过自己跟思瑶这个女儿的感情能有多深,甚至于他从来便没想过要与思瑶有多亲近,因为石碧筠的缘故,他对齐思瑶总是有些难以面对。可到底是自己女儿,此番丧生,也是活生生剜他的心头肉啊!
其实在他被齐长恨逼退到偏院,在那里悲痛着齐远洛的身亡的时间光里,他已想通了,也愧疚了,他明白他余生要做的便是弥补,所以在得知齐思瑶被召进宫时,他很痛心,他甚至想要放齐思瑶逃走,可是齐思瑶选择进宫,于是他只好同意了,只是没想到……“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又一次狠心地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齐仲谦没有捶胸问道,他没有哭,声音却低得没了气力。
“父王,孩儿无能,没能保护好思瑶。”齐远洛悲痛地磕头到地,久久未起等待着父亲的责打与训斥。从懂事起,她便知道自己负有保护妹妹思瑶的使命,多年来,她对思瑶极尽呵护宠溺,孝顺的她为了思瑶甚至不惜多次顶撞父王,即便身受责罚亦不在乎。可这样一个自己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最后仍是由于的自己无能与疏忽而保不住。她想如果自己不那么轻信华馨会护思瑶周全,如果自己早有冲进皇宫的勇气,或许也不至如此,或许……可没有或许,没有如果,她的思瑶真的死了。“父王,思瑶死了,她真的死了,是我没能保护好她,我该死……”
齐仲谦扶住悲痛万分的齐远洛,既悲痛又心疼,他没有迁怒,在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他无力的声音缓缓响起,“起来吧洛儿,这不是你的错。”
但齐远洛的负疚感已然深种,齐仲谦的宽容劝慰对她非但无用,反是让她内心更受折磨煎熬,她想,她是罪孽最深重之人,弑兄、逼母,如今还间接地害死了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