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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心中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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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思瑶倚着宫门看着齐远洛的背影在一步三回头中,渐渐远去,想着这样孤单瘦弱的身体,二十多年来一直担着王府的重担,不禁心疼不已。齐思瑶很想上前去将哥哥紧紧抱住,更想跟着哥哥回家,可是她狠心克制了,因她知晓自己感情用事,是对哥哥的不利,于是她强迫着自己扯出笑容,目送着齐远洛离去。齐远洛见状,亦笑着依依不舍离去,然一步三回头的齐远洛还是没有发现齐思瑶挡在门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强忍至指节泛白,她的身体亦由于过份克制,而微微颤抖。
这是多么强大的克制与隐忍,在旁的清荷看得既心惊又心疼,却有不敢上前打扰齐思瑶对远方亲人的凝望。
终于齐远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处,而齐思瑶的情绪也抑制不住了,她松开紧握着的拳头,刹那间潸然泪下。泪水划过脸庞,齐思瑶的脸色是一片煞白,药效的散去,加上齐远洛的离去,将她体内苦撑着的几分气力都抽离了,原本的虚弱暴露无遗,她的身体摇晃着,若风中飘零的落叶。
“郡主!”清荷见状心惊,赶忙上前搀住,劝道,“郡主,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没事,我再看看。”齐思瑶抓着清荷的手臂,虚弱地说道,依旧凝望着那已不见齐远洛身影的宫道,然失去了药力支撑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她抓住清荷的手已无劲地松开了,继而无力地蹲在地上,她用袖口掩着虚弱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郡主,郡主!”清荷紧张地上前扶住齐思瑶,待看着齐思瑶袖口处的血丝时,清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郡主,你吐血了。”清荷惊呼道,招呼身后的侍女赶快去请太医。
“不用了。”齐思瑶拦住了她。
“郡主,您都这样了,不看太医怎么行?”清荷着急得快哭了出来。
“太医治不好心病的,罢了罢了。”齐思瑶摆摆手。
“那,不找太医,奴婢找皇后娘娘。”清荷啜泣道,皇后娘娘是这宫中难得与郡主交好的人,有皇后娘娘陪着,郡主说不定能心情好些。
“算了,皇后娘娘也心烦,就不给她添乱了。”齐思瑶虚弱道,“我躺会便好。”
清荷啜泣着将齐思瑶扶到床上躺好,自己在旁忍不住垂泪,“郡主,您受的委屈,为什么不让王爷知道?”
“哥哥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哥哥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齐思瑶说着,试图止住泪水,然而此刻的泪水却如决堤般,汹涌而下,止也止不住。
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她该学着分担。哥哥这一生太辛苦了,同样是平遥王府的孩子,她不能让哥哥独自一个人面对风刀霜剑,她更不愿哥哥孤身一人在险象环生的京城中压抑地活着,于是,她咬咬牙,做了个残忍的决定。
“哥哥……”齐思瑶暗暗喊着,此刻方知,她心底最在意的人是哥哥齐远洛,而非石磊。石磊是她情窦初开时的梦,梦美易碎,而哥哥才是真正陪伴她走过稚嫩,走向成熟的至亲之人。
当天晚上,齐思瑶让宫中值守的侍女都下去休息,待夜深人静,众人都睡去后,她悄悄起床,拿出了宗启宣赐予的丹药,太医曾嘱咐过,那虽是大补之药,能让她有片刻的好气血,可并不利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用了之后必会落下较大的后遗症。太医如实禀报,他并不清楚那便是皇上御赐的药,而知情的清荷已是一脸惊恐,反是齐思瑶听得甚是淡定。
宗启宣赐药的用意,齐思瑶少说也能猜到七八分,可即便明知它是有害的,齐思瑶还是欣然服用了,因为此刻她需要有好体力。灵药的效力在体内慢慢散开,齐思瑶感到身体一阵充盈,于是她缓缓走置桌前,掌灯,执笔……
“难得有此闲散的时光,看来被罚歇朝在府中反省,倒也不全是坏处。”华馨淡淡说道,早膳过后,华馨不打算进宫,便屏退了红芍独自与齐远洛在园中散步着。
“是啊!”齐远洛应道,却是心不在焉,自昨日见了齐思瑶之后,她满脑子便是思瑶。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华馨问道,用手肘撞了撞齐远洛,试图将自宫中回来后便失魂落魄的齐远洛撞清醒。
“我能有什么打算?”齐远洛回过神来,苦笑地反问道,她是很想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京城,回到自己幸福和乐的康宁,离开尔虞我诈的朝堂,重归热血沙场的怀抱,可她被宗启宣禁锢着,别说回康宁了,就连出城都难,更何况,她的妹妹还在这,她怎能放心离开。
“你到底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总不能在朝中呆着,尽做些有的没的事。”华馨为齐远洛感到不值。齐远洛是镇守一方、征战沙场的大将,让其在京中闲置着或充当自己皇兄的刽子手未免太屈才了,这对齐远洛本人、对恒朝都是极大的浪费。而且齐远洛也并无混迹朝堂之能力与兴趣,他太清高、正直了,对朝堂上难以避免勾心斗角、溜须拍马极为不屑,这样品性的人,并不适合如今的朝堂。
“要不,我跟母后说一下,让你……”华馨自顾说道,想着如今陷身朝堂的齐远洛,必是痛苦不堪的,她不能看着齐远洛痛苦而见死不救。
“呵,公主不忙了。”齐远洛打断华馨的话,“六天前皇上已下旨让我下月去剿匪了。”
“剿匪?去哪?”华馨表示很震惊,这样的消息她并未听齐远洛说过,而且还是六天前便已下的旨。
“都去,哪里有匪,我就去哪里?”齐远洛心酸地回道,宗启宣的意图很明确,决意要耗尽平遥王府的一兵一卒,决意要让她血战到死,即便她侥幸不死,立了大功回来,也难保将成为翼王第二。齐远洛一思及此,便心寒至极,想着自己为恒朝浴血奋战,多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可最后却是栽在自己效忠的皇帝手里,这是多么不值啊!
“你怎么想?”
“我当然是接旨了。”齐远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说道。
“我知道,我是想问,你自己对这旨意的想法。”华馨一字一顿地说着,两道凌厉的光自她的茶色眸子中射出,锁定在齐远洛身上,她想知道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齐远洛,他内心就真的没有丝毫波澜吗?
“公主,你问这些有什么用?你是长公主殿下,皇上的妹妹,即便我真有想法,我能告诉你吗?”齐远洛语气中有几分微愠,还带着险要被看穿内心的恐慌感,她躲闪着,不愿去触及华馨凌厉毒辣的目光,齐仲谦告知的当年真相,让她无法相信任何人,尤其眼前这位还是皇室中人。
华馨往前快走一步,转身与齐远洛面对面,如炬目光直逼着齐远洛,似要将齐远洛看穿,只听得华馨语气带着刚硬,冷冷道:“那你有吗?”
齐远洛闻言一顿,她能没有吗?可是她能说吗?齐远洛觉得她还需好好审视自己与华馨的关系,正想着,突然间一个念头的她脑中拂过,齐远洛敏锐地捕捉到它,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思及自己可怜的幽居深宫的妹妹,她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于是她问道,“你可以相信吗?”
“你愿意吗?”华馨反问道,玩问地盯着齐远洛,她想知道齐远洛怎么想,更想知道齐远洛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齐远洛被华馨看得略微有些心虚,在彼此沉默了片刻后,齐远洛才缓缓开口,“说实话,昨天我真的很想,带着思瑶一走了之。”此话非虚,昨天她真有一走了之的冲动。
“你!”华馨闻言表示出震惊,嗔怪道,“好你个齐远洛,原来你执意要进宫是有预谋的,我还险些成了你偷走皇妃的帮凶了呢。”
“可惜她拒绝了。”齐远洛悻悻道,“其实,当时她只要说一句愿意,哪怕是稍微有一丝犹豫,我都会毫不犹疑地带她走。”齐远洛说着,感到深深的挫败感,因为思瑶是真的不肯跟她走,思瑶不仅拒绝了她,还竭力让她信服自己身为皇妃过得很好,最后直至消失在她视线里,她仍无法从齐思瑶脸上找到一丝可以反驳齐思瑶,将齐思瑶带走的理由。“这个傻丫头。”齐远洛在内心暗叹,隐隐心疼。
“你能去哪?你们这一走就是钦犯了,能否出京城都未可知呢?”华馨望着齐远洛焦急地问道。
齐远洛见状,内心暗喜,心想华馨果然是怕她离开,于是道:“不试试怎知,与其一辈子兢兢业业,最终却落得翼王的下场,倒不如自己放手一搏。”
翼王的下场,是立下赫赫战功,却被逼造反,最后被抄家灭门的下场。
华馨听得齐远洛提到翼王,眼皮瞬间一颤,她费解地望着齐远洛,想着当初自己只是在他面前提了定远侯的“战神”二字,他便那般紧张,而今竟主动以叛乱的翼王做比,这倒是让她不解齐远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转变。
“那现在呢?什么打算?”华馨追问道。
“既然思瑶想留在宫中,那我便在京中陪她吧,哪一天她想走了,我便带她走。”齐远洛坚定得地回道,她想,不管华馨是否站在她这一边,华馨既需要她当挡箭牌,为了留住她,华馨必然努力促成她所希望的事,比如护思瑶周全,这可比自己央求华馨帮忙要有效得多。
“你对思瑶的感情着实令人动容。”华馨赞叹道,暂时舒了一口气,片刻后,又道,“只是,平遥王爷未免也太小瞧皇宫大内了吧,思瑶是皇妃,岂是你想带走便能带走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你们有幸逃出了皇宫,又能逃到哪去?还有你真心愿意放弃王府的一切?”
齐远洛听着华馨的话语,苦涩一笑不予回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华馨不解,“你难道就不怕我向皇兄告密吗?”
“因为我这个想法对不起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想你到最后一刻才知道。”
“是吗?那你现在说,你觉得我心里就会好受么?”
齐远洛喉头一哽,诚挚地致歉,为将来可能对华馨造成的伤害,也为自己这点狭促的小心思,“对不起。”
华馨见得此状,却是大笑了起来,心想齐远洛到底非冷漠无情之人,于是在齐远洛的诧异中,她淡淡问道:“平遥王爷,您是觉得这么说才更有同盟的感觉吗?”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其实早在见面之初,我便表示愿与你坦诚相见,可看来,你仍是不信任我。”说罢长袖一扬,潇洒离去。
齐远洛被华馨说得一愣,她回味这华馨留下的话,很快反应过来,望着华馨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却是越来越恐慌,她唤了声,“公主!”追了上去。
华馨淡淡地看着身侧追上来的人,莞尔一笑,道:“总不能这么压抑地过着,想离开很正常,我皇兄那么对你,你对我有些小心思,也很正常。”
齐远洛闻言,一阵脸红,华馨果然很聪明,轻而易举便把她的心思看透了,“公主,对不起,我……”
“我没生气,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放心吧,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当然会帮你护思瑶周全。”
“谢公主。”齐远洛回道,却是困惑了,华馨既已看出她的想法,那刚才表现出来的紧张,是真的吗?还是陪自己玩?齐远洛想着悻悻地垂下头,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呵,远洛,你这个人啊,一点都不深沉,真担心你被别人骗了。”华馨拍拍齐远洛肩膀,感叹道,幽远的目光,透过齐远洛,望向远方。曾经,她认识一个很单纯的人,那人单纯得被利用了仍浑然不自知。
齐远洛怔怔地望着华馨,她也知自己并非深沉,亦非那些老谋深算之人的对手,否则自己也不会屡屡被至亲之人所骗,可是听华馨如此一说,齐远洛还是心头暖暖的,不管华馨是真情假意,至少在此刻,华馨的这句话感动了她。
如此又过了两天,那日齐远洛正在公主府与华馨共用晚膳,突然下人来报,门外有一叫清荷的姑娘求见驸马爷。
“清荷!”齐远洛一听,一股不安的感觉蔓延全身,她嚯地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险些将桌子掀翻,“快叫她进来。”
“清荷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华馨看着齐远洛的脸色急速转白,胸口不断起伏,很是怪异。
“一定是有什么事?不然这么晚了清荷不会无缘无故出宫的,不会的不会的。”齐远洛一个人喃喃道,她想起了那一日清荷的欲言又止,心中恐慌得更甚,后退几步跌坐椅上。
“你先别急,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你别自己吓自己。”华馨安慰道。
然而齐远洛推开了她,跑了出去。
“喂,你……”华馨在身后喊着,也跟了出去。
清荷是齐思瑶的贴身婢女,清荷突然求见,齐远洛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清荷!”齐远洛在一处长廊处与清荷相遇。
“王爷!”清荷扑上前,跪倒在齐远洛脚下,哭道,“王爷,郡主病重,您进宫看一下吧。”
齐远洛闻言突感眼前一黑,虽然有预感会是不是很好的事情,待亲耳所听时,还是忍不住脚下踉跄,几欲跌倒,还好后来追上的华馨及时扶住了她。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华馨问道。
“公主,太医也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几天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华馨追问道。
“其实郡主一直就病着,自那天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今天就……”清荷哭着说不下去。
“一直?”齐远洛捕捉到了这个可怕的字眼,她转过头双眼射出怒火,直盯着华馨,“你骗我,你跟我说她很好的,你也答应我要护她周全的。”
“我没有骗你。”华馨委屈地反驳,“就我了解到的,她确实过得不错,就那天所见,你不也没看出异常吗?”
是啊,她明明感觉有不对劲,可她怎么就没看出异常呢?齐远洛痛苦地揪着自己心口,突然大声说道:“我要进宫!”
“你冷静点,这么晚了,还怎么进宫?”华馨表示很为难。
“我不管,进得了要进,进不了也要进。”齐远洛坚决地说着,心中的焦急化作腾腾的怒火,仿佛要吞噬那暗无天日的皇宫,说罢拉起清荷往外走。
“你等一下,你这样子怎么进去,还是跟我一起进去吧。”华馨不得已说道,以眼前齐远洛这个情绪,她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进宫。
于是吩咐下人备马车后,华馨快速地折回房中拿出先皇御赐的令牌,顺便让齐远洛换上宫中内侍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