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69、把酒诉苦

　　书房里，齐远洛头靠着椅背仰着，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心口，望着房梁，喘着粗气，想哭却哭不出声音。她在为姜氏的一句“死生有命”揪心着，她不明白这十几二十年来，为什么她的母妃要这么恨她厌恶她，如若当初真因她而给她的母妃带来了苦痛，那也并非她所愿，更何况当时的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将所有罪责强压到她身上。
　　这时门外一阵吵杂惊醒了她，随即便听到姜氏的嘶吼咒骂，“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杀了她……”姜氏的声音异常刺耳，齐远洛痛苦地在椅子上蜷缩了起来，揪着自己心口的手改为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她承受不了来自自己母亲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咒骂。
　　“太妃，太妃，你别这样……”门外守卫死死拦着发疯似的执剑欲要往里冲的姜氏，既胆怯又紧张，生怕太妃冲进去伤了王爷，又怕太妃不解气杀他们泄愤。
　　“羽柔，羽柔！”齐仲谦紧张跑至。
　　侍卫见得齐仲谦像看到了救星，纷纷望向齐仲谦，为难地说道：“老王爷，您看这……”
　　“羽柔！”齐仲谦快走几步上前将姜氏抱住，对侍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命令不得进入这院子。”
　　“是！”
　　“我要杀了她。”姜氏犹在叫嚣着。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她是你的孩子，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齐仲谦紧抱着失控的姜氏，夺了她的剑掷在地上。
　　“她不是，我要杀了她，我要报仇！”姜氏怒吼着，她已近乎魔怔，双眼亦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可她即便被齐仲谦紧抓着，仍不停地叫骂着，“你给我滚出来，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害怕了？你有本事便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
　　这时房间中的齐远洛已负荷到了极致，姜氏的一句“我要杀了你”将她所有的苦苦维持的忍耐摧垮，她再也忍受不住了，愤愤推开桌子，“啪”一声将门打开，喝道：“放开她。”
　　姜氏见得齐远洛出来，情绪愈加失控了，奋力挣脱着，就要冲上去。
　　齐仲谦感受到姜氏突如其来的强大劲力，愈加紧紧拽着，又忧心地望向站在门口的齐远洛，“洛儿？你出来干嘛？”齐仲谦说着，眼神示意齐远洛快跑。
　　然而齐远洛没有跑，她缓缓走近被齐仲谦牢牢控制住的姜氏，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剑，弯腰捡起，“你是真的想杀我吗？”她淡淡问道，心想或许可以放手一搏，又或许可以用自己的命偿她的仇恨。
　　“洛儿，你要干什么？”齐仲谦抱着姜氏问道，眼神中的戒备又一次狠狠地伤了齐远洛的心。
　　“你是真的想杀我吗？”齐远洛盯着姜氏又一次问道。
　　“是！”姜氏狠狠地回道，恨不得扑上去。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齐远洛亦狠狠地回道，眼中含泪，喝道，“放开！”说罢将剑送到了姜氏手上。
　　“洛儿你……”
　　“放开！”齐远洛喝道，齐仲谦在她的逼视下，忧心忡忡地放开了姜氏，“羽柔，她是我们的孩子。”
　　然姜氏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齐仲谦的话，又哪会顾及母子亲情，她拽开齐仲谦拦着的手，未等齐仲谦反应过来，她已握紧手中的剑，朝着齐远洛刺去。她也曾是仗剑沙场厮杀的女英豪，只是在嫁给了齐仲谦后便安心做起了高贵端庄的王妃，二十多年未碰刀剑，而今她却重新执起了剑。
　　齐远洛在离姜氏五步远时站定，她虽闭着眼，可她能感受到姜氏的凌厉杀气，姜氏的剑里夹杂着她太多偏激的仇恨与厌恶。
　　齐仲谦回过神来，见着姜氏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齐远洛刺去，齐仲谦大惊失色，呼喊着，“羽柔，不要啊！”说着拼命奔上前来，然已晚矣，姜氏的剑离齐远洛心口已不余三寸。
　　“当”说时迟那时快，姜氏的劲力在离齐远洛心口两寸时被挡住了，不得向前，她不甘地抬头，正见齐远洛伸出两指牢牢将她的剑尖夹住。
　　“洛儿！”齐仲谦见状大松一口气，赶紧上前将姜氏拉离。
　　“呵，你没骗我，你真想要我命。”齐远洛冷冷抬眸，冷冷说着，她的眼中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她原是想做个大胆的试验，她原想着她的母亲也就说说气话而已并不会真下手，可结果证明，是她自作多情了。她夺了剑，恶狠狠地盯着姜氏。
　　“洛儿，她是……”齐仲谦本是想说“她是你的母亲”的，可他自己也心虚了，噤了声紧张地将姜氏护在身后，生怕气极的齐远洛会对姜氏不利。
　　“我的母亲？哈哈，我的母亲！”齐远洛怒极反笑，“这到底是怎样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她狠狠地说道，一瞬间杀气腾腾，她拿起手上之剑，愤而用力，将其一折两断。
　　齐远洛狂奔出王府，在街上狂奔着，她的王爷蟒府耀眼夺目，惹得街上行人纷纷瞩目，然而，她不管，只是自己一个劲地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逃离冷漠无情，逃离勾心斗角，逃离阴谋算计，逃离……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到最后，她累得双手撑着膝盖在路边喘气，待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原来离公主府不远了。至少自己还有另一个容身之所，齐远洛一阵苦笑，抬脚向公主府迈近。
　　公主府的侍卫看得齐远洛突然上门，先是吓了一条，待反应过来，才赶紧进府通报，一边恭敬地将齐远洛往内引。
　　公主府华馨的房间里，华馨是一身素雅的白，在门口看得齐远洛自长廊走来，笑得面如桃花。
　　“今天什么风怎把驸马吹来了？”她迎上前去，搀着齐远洛的胳膊，邪魅的说着，那一刹那的妩媚撩人，让齐远洛有种错觉，仿佛华馨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烟花巷里的风尘女子。这也算是华馨与齐远洛的约定，在外人面前尽量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
　　齐远洛心里难受，只是沉声道：“我就随意走走，结果就走到这了。”
　　“哦，驸马还真是随意，这身朝服都还没换。”华馨说着，转身对身后的红芍吩咐道，“去帮驸马准备衣物。”
　　红芍立即领命离去，齐远洛本来还想说不用，却见红芍已自房内的取出几套衣物捧到她面前，华馨从中挑出了一套白色的递到齐远洛手中，“驸马这套可好？”
　　“好！”齐远洛低头随意应付道。
　　“好，那驸马你自行更衣吧。”华馨说道，转向红芍，“去把前日皇上御赐的果酒拿来。”

　　齐远洛从里间换好衣服出来，红芍端来了果酒和几样下酒菜，便退下了。华馨给齐远洛倒了一杯酒，道：“驸马今日心情不好？”
　　“还好。”齐远洛淡淡回道。
　　“还好？驸马今日怕是与老王爷或是太妃闹矛盾了吧？”
　　齐远洛闻言愕然，抬头不解地望着华馨，华馨笑而不语，伸出玉手轻轻点了自己的脸庞，齐远洛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脸上的红掌印出卖了她。
　　“我去拿药给你擦擦。”
　　“不用！”齐远洛拉住华馨，低着头神情恹恹。
　　华馨见状，叹了口气，在齐远洛身旁坐下，“你与你父王母妃的关系，我听思瑶说过了。”华馨顿了顿，说道“父母大抵是偏心的，我的父皇母后亦如是。”华馨说着，抬头望向门外，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往事，齐远洛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看到了少有的沉重，震惊之余，她内心觉得隐隐不安，华馨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话，难道是她发现了齐长恨的存在，她到底还知道了些什么了？她忧心着，但见华馨眼眶微红，便坐回原位，按兵不动地听着。
　　“母后偏心皇兄，当年为了保皇兄太子之位，不惜将我送到泰安寺修行，为父祈福，那一年我才八岁，而这一走便是十年。”
　　“八岁正是孩童依恋父母的年纪，你当时的日子应该很难过。”齐远洛附和地回道，内心思忖着华馨跟她说这番话的用意。
　　“我自幼体弱，出发时又逢寒冬，大雪封路，送行的队伍走了一个月，我是哭了一个月，病了一个月啊！这十年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泰安寺，十年未见亲人，就连我父皇去世，我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华馨说得极为平静，齐远洛在她脸上竟看不到丝毫的悲伤，然而这更让她觉得不安，华馨也是个克制隐忍的人，她忧心地看着华馨，说不出安慰的话语。华馨对太后皇上如此直言不讳的埋怨，她听着便已是大不敬，又如何能妄加评论。
　　“说恨呢，我又不能恨，因为我的母后是为了保皇兄太子之位，也是为了保我母子三人的一世荣华，若非当年送我出家，博得信佛的父皇的欢心，皇兄想必难登大位。”齐远洛闻言甚是惊恐，宗启宣一直介意别人将他的登上皇位归功于华馨的十年修行，而今华馨竟如此毫不隐晦，如此大逆不道地说出，于是忙提醒道：“公主，请慎言。”说着紧张地起身开门查看，虽说是在公主府，可难保有安插宗启宣的眼线，毕竟宗启宣生性多疑，又对华馨多有忌惮。
　　幸而门外没人，齐远洛松了口气，回到原位。看着她的紧张劲，华馨不禁笑了笑，她向着齐远洛挥挥手表示无妨，继续说道：“若是皇兄当不了皇帝，我又怎能有今日荣华富贵与尊崇的地位。可说不恨，我又确实恨过我们母后，她剥夺了我十年的天伦之乐，让我在最脆弱的年纪度过了最凄凉的十年。我在泰安寺的那些年，我时常在想，我与皇兄一母同胞，为何母后的心中尽是皇兄，就丝毫没管过我的死活。”华馨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在齐远洛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种不公是她深有体会的痛，它常常让自己在痛苦中扼腕叹息，在无奈中义愤填膺，然后每每怀疑自己的存在，在父母心中的价值，难道就仅是棋子？
　　“不过，已想通了，利字当头，母后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我体谅她，只是以前我力量薄弱，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而如今，我只想凭自己的力量，争取自己的幸福。”华馨说着，眼神颇为受伤，她想起不久前在她问及若有重选机会当如何时，她的母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与当年同样的决定，哪怕那时的她已知晓自己的女儿这十年来有多痛苦多无助。
　　“争取自己的幸福……”齐远洛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你也没必要再介意你的父王母妃偏心思瑶薄待你了。”
　　“思瑶？”齐远洛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原来华馨以为她父王母妃偏心的是思瑶。
　　华馨继续说道：“如今的你已贵为平遥王，为王府一家之主，完全有能力给自己争取幸福，而非靠别人给予”华馨意味深长地道，一句“平遥王”深深激起齐远洛心中的欲望，华馨似是并不清楚齐远洛伤心的真正缘由，不过她说的话却对齐远洛很受用，齐远洛握拳暗暗告诉自己，她已为别人活了近二十年，她得为自己活了。
　　“对了，思瑶她过得怎样？”齐远洛焦急地问道。
　　“她还好，皇兄并没为难她，虽然宫里良妃娘娘蛮横点，可还有皇后娘娘护着她，没事的，你放心。”
　　“这是她说的吗？”齐远洛不放心，思瑶很可能为了不让她难过而粉丝太平。
　　“这是她说的，也是我打听到的。你放心，她现在很好，你还是多想想你今后该怎么做，我今天进宫听说皇兄给你指派任务了。”华馨说着，颇为忧心地望着齐远洛，即便齐远洛现已是驸马身份，可仍是避免不了成为宗启宣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还好，我应付得了。”齐远洛淡淡地说道，宗启宣怎么为难她，她并不在意，她所担心的是宗启宣为难她心爱的妹妹，“你们总说她过得好，可我还是不放心，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好，我真想进宫看看她。”齐远洛说着，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忧伤，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思瑶了。
　　“行吧，我下次进宫跟母后说说。”
　　“公主，谢谢！”齐远洛诚挚地望着华馨，用眼神诉说着自己的拳拳感激之情，随即她也感伤，在人生二十多年里，帮助她的，一直都不是她的至亲父母，而是那一个个非亲非故的人，像华馨、像攸宁、像付小依、哪怕像韩修、像石磊。
　　“无须客气，你我现在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我挡掉政治婚姻，我给你照应，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
　　“嗯嗯！”齐远洛点点头，当初在公主府的小舟上，华馨便对她说过，她们可以有互利共赢，不过那时齐远洛顾及自身身份拒绝了。
　　“其实……我俩很像，表面光鲜亮丽，内心却寂寞、痛苦。”华馨仰头长叹，说罢偏着头看着齐远洛淡淡一笑，茶色双眸里流露着淡淡的哀伤。
　　“公主……”齐远洛一时愣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华馨，她从华馨望向自己的眸子里，感受了寂寞、渴求与不甘，还有透过自己望向远方的深情，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天天礼佛，似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人，似乎在思念着谁，于是她小心翼翼探问道，“公主，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华馨毫不避讳地回道，倒是让齐远洛一阵吃惊，她原以为华馨会有所隐瞒，不料她却直言不讳，“他是一个很傻的人。”
　　“他在哪？我帮你把他找回来。”
　　“不用了，那是很久的事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是在泰安寺的时候认识的吗？”
　　华馨抿一口气果酒，浅浅道：“要更早吧。”对自己的感情她并没刻意隐瞒。
　　更早！齐远洛内心不禁惊叹，难道是在宫中认识的，只是那时华馨可能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那时便有了感情，未免太早了吧，齐远洛内心暗道。
　　“那你呢？”
　　“我！”齐远洛惊愕，慌乱中忙道，“我没有！”
　　“是么？我可记得你便是因为你的意中人才拒绝与我成亲的。”华馨浅笑盈盈，眼中带着戏谑的质问。
　　齐远洛一时语塞，尴尬地望着华馨，便听得她说道：“李攸宁好像很关心你。”
　　“公主，我和她已经……”齐远洛忙要解释，她还是怕华馨会对李攸宁不利。
　　华馨手一扬止住了齐远洛的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看得出，你们还都是很关心对方，如果，你想她便把她接回来吧，只要别太张扬就好，不过即便是母后和皇兄知情了也无妨，有我呢。”
　　“真的不用公主。”
　　“我说真的，你不用顾忌我，你每天要应付朝堂的事情，有她在旁照顾，比较好。”
　　“多谢公主挂心，但真的不用。”齐远洛连连推脱，李攸宁本就是无辜之人，好不容易才得以出局，她又怎能再拉她入彀。
　　“唉，别顾及太多，既然有机会便要珍惜，可别像我……”华馨说着，突然她说不下去了，她咽回想要出口的话，神情落寞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公主？公主？”齐远洛忧心地轻唤道。
　　“没事！”华馨低低说道，“算了不说了，喝酒，皇兄御赐的这果酒，甘甜醇香，不易醉。”华馨说着，给齐远洛满上，碰杯后，一饮而尽，她虽说不易醉，可在齐远洛看来，华馨其实已经醉了，否则她也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毕竟她骨子里是高冷自持的人，这一点齐远洛在公主府住了一阵子后，深有体会。
　　几杯就下喉，华馨好像想到了什么，忽得低低笑了起来，齐远洛看着华馨眼中忽又流转的柔情，想着她令人费解的忽喜忽悲，便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