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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府中软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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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大殿,傍晚的凉风吹来,齐远洛惊魂甫定,刚刚,她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了。多年来,平遥王府与皇帝宗启宣互相猜忌,但一个伪善,一个伪忠,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护着他们,多年来也未到剑拨弩张的地步,只是在方才这层脆弱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宗启宣的杀心暴露无疑,而她的身家秘密也濒临暴露的危机。虽然万幸一张人皮面具解了她和王府的危机,可齐远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宗启宣并不会就此放弃,她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如今看来,双方既然已撕破脸皮,即便宗启宣再怎么纡尊降贵说好话,她也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便她再怎么表露忠心,宗启宣也是会对她心怀芥蒂,因此平遥王府与宗启宣之间的对决是在所难免的了。
齐远洛一阵感伤,这是平遥王府难以逃脱的命运,而她的命运呢,她该何去何从?做回自己,还是假扮齐长恨?放下一切,率性离去,还是回到王府,负重前行?这时她想起了齐长恨,那个醉心世子之位,甚至为此可以六亲不认之人,而他竟然就那么死在她的剑下了,以自杀的方式草草结束了他充满野心抱负的一生,他怎么甘心?齐远洛想起那撞上她的长剑之后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那分明有太多的不甘,可她又想起齐长恨即将倒下前他嘴角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隐隐又是一种杀身成仁的从容。随即她也明白了,她是逃不了了,今生她的命运在齐长恨撞向自己剑的瞬间便已彻底地与王府、与齐长恨绑缚在一起了。她心痛之余亦为自己感伤,齐长恨还是算计了她,他用自己的死,给她设下了一辈子的禁锢。
可是,齐长恨分明与她如出一辙的脸,何以会变成一张面具?宗启宣又如何得知齐长恨密谋造反之事,并扼杀得如此及时?
一个个谜题席卷而来,撕扯着她的神经,齐远洛头痛欲裂,以前她觉得父王和长恨是个谜,而今久谜未完全解,她又陷入了新的谜题,她觉得自己仿佛陷身泥沼中,挣不脱,越陷越深,不见天日。
可疑惑后,是更深的忧愁与恐惧,沈晋丘以那种眼神看她,是否是心有不甘欲公报私仇?齐长恨将五万人马藏于何处,是否会暴露?宗启宣又会设下怎样局针对王府?一宗一宗铺天盖地。
“你还好吧?”华馨关切地问道,这一路齐远洛走得踉踉跄跄的,让她有些担心。
“没事!”齐远洛望着走上前来的华馨,强撑着说道,她不能让华馨看出破绽,说罢便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了,宫人窸窸窣窣走着,四处掌灯,可任凭那璀璨灯火足以将黑夜照成白昼,却依旧照不亮齐远洛心头此刻的黑暗,驱不散心中飘忽的迷雾,她捂着心口悲痛凄凉而又茫然地走着。
宫门外,李攸宁已牵着马在那等候,她秀眉紧锁,炯炯目光盯着宫门,手里紧握着剑,翘起的拇指顶着剑的护手,紧张地备战着,如果齐远洛是被押出来,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劫人。
终于齐远洛出来了,庆幸的是,她是一个人安然地走出来的,李攸宁松了一口气,将剑按回鞘中,迎上前去,“远洛,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李攸宁紧张地问道。
“没事。”齐远洛答道,仰头叹息,片刻后,才无奈地说道,“我又做回平遥王世子了。”
“你……杀了他?”李攸宁困惑地望着齐远洛,她是不信齐远洛会狠心弑兄的。
齐远洛痛苦地闭着眼,久久才从吼底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他自己撞上我的剑。”
李攸宁闻言,周身一震,这样的回答比听到齐远洛亲手弑兄更让她觉得可怕,呼之欲出的真相让她心惊——齐长恨是在利用齐远洛的愧疚心,用自己的死逼迫齐远洛完成他的未竟之业。
齐长恨想造反,想为齐家夺得天下,这点野心是昭然若揭的。为此,他杀了齐远洛,夺了世子之位,后又逼迫思瑶入宫为妃以打消宗启宣的部分顾虑,进而娶得长公主华馨,并借公主府的势力暗中壮大力量。只是不巧齐远洛并没有死,中途出现的齐远洛扰了他的计划,而他的计划也败露,重重靖羽军将他的起兵梦扼杀了。于是,在走投无路下,他便布了另一招棋,以自己的死博得齐远洛入局。比起齐长恨,齐远洛有多年的带兵打仗经历,有广大的军民基础,有对王府至死方休的忠诚,由她带领,他齐长恨的夺位大业会事半功倍。这一点,齐长恨想必也是想到了,因此,他才甘心赴死,主动撞上齐远洛的剑。他清楚只要自己死在齐远洛手上,以齐远洛的性子,她定是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因此她只能一辈子按齐长恨的心愿而活。
“你不用难过,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一切,不是么?”齐远洛苦笑道。
李攸宁闻言,一阵无奈,齐远洛终又陷入了纷争,她低着头,抿着嘴唇,说不出安慰的话,亦知此刻齐远洛不想多说话,于是,将马的缰绳递予她,片刻后,方说道,“天黑了,快些回王府吧。”李攸宁说此话时,心中有种被撕扯的痛,是她希望齐远洛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她又不忍齐远洛背负起这沉重的一切。
齐远洛接过缰绳,欲跃上马却迟疑了,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她还有什么脸面回家?她又该如何面对狠心算计她的父王及对自己冷漠无情的母妃?上一次偷偷潜入府中,他们可都是在设计谋害自己啊,这样一个血腥残酷冰冷的家,她该怎么回去?
正迟疑着,华馨也从宫门出来了,这一路,她一直被齐远洛落在后面,而她知齐远洛心里难受,也体贴地给齐远洛留足空间。此刻见得李攸宁出现,华馨有些意外,她迎了上去,对着李攸宁一笑,又转向齐远洛,低声提醒道:“别忘了,皇兄让你这几日待在公主府呢。”
齐远洛闻言豁然想起,她竟把宗启宣别有用意的安排给忘记了,于是歉然对李攸宁说道:“你自己回去吧,这几日我住公主府。”
“远洛!”李攸宁不安地唤道,齐远洛虽然逃过了一劫,可要是在公主府身份暴露,也是一死。
齐远洛明白李攸宁的担忧,她轻拍着她的手,劝慰道:“没事,反正我现在也不想回王府,你自己先回去吧。”
齐远洛的这一动作刚好落在华馨的眼里,她干咳一声,说道:“驸马,你也累了,我们早些回府吧。”华馨说完,公主府的下人已牵来了马车。
齐远洛“嗯”的一声,踏上了马车,华馨朝着李攸宁微微一笑,也上了马车。
李攸宁牵着自己带来的马,忧心忡忡地看着马车缓缓驶去。
走了几步后,华馨掀开车帘,对着随行的侍卫,吩咐道,“去王府说一声,这几日驸马住在公主府。”
马车内,齐远洛闷闷地蜷缩一角,她将头别向另一侧,避免与华馨接触。
“今日也是凶险,好在驸马鸿福齐天,有惊无险。”华馨说道,齐远洛只是略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华馨见状,也不多说,两人便在马车里安静了一路。
公主府前,齐远洛沉默地下了马车,随着华馨来到了房中。华馨瞧着齐远洛一脸的倦容及一身的血污,她秀眉一蹙,转向一旁的红芍,“去备水,驸马要沐浴更衣。”
齐远洛悻悻然听得华馨此言兀地惊醒,连连道:“不用不用,我不想洗,我换身衣服就好。”
“还是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华馨淡淡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这身边侍女不多,她们又不习惯伺候男子,你自己沐浴更衣可行?”
“我……”齐远洛还欲拒绝,听得华馨后一句,有些错愕。
“怎么,不行么?”
“不,行的,我自己来即可。”
华馨莞尔一笑,“也是,驸马常年行军打仗的,没那么讲究。”
“嗯!”齐远洛尴尬地点着头,不敢抬头触及华馨的眼睛。
房间里水已备好了,衣物已备好了,齐远洛确实乏了,一个月的嗜睡养足的精力,竟不够这一日的消耗,她实觉心力交瘁。缓缓关上门,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至镜前,看着一镜的水汽后那张蒙蒙胧胧的脸,看着那一脸的倦容,那一身的血污,心中幽痛升起,齐远洛突然觉得这张脸好丑,这一身好脏,慌乱中她解了衣裳,沉入浴桶里,在热水氤氲着的层层水汽中,她头靠着桶沿,手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终于还是低声流下了泪,为长恨、为思瑶、为自己。
待齐远洛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来时,华馨已让人在厅里摆好了美味珍馐。华馨亦换了衣裳,她除却头上的玉簪金饰,只用一根木簪将一头墨发轻轻挽起,身上亦褪去了一身妖艳的红色长裙,换做淡雅的白色,这莫不是她居家时的打扮,齐远洛心想。此刻华馨正站在一旁听着身旁的管家的禀报,但见得他眉头紧锁,神情慌张,很是紧张焦急,只是作为听者的华馨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这很让齐远洛好奇管家到底禀报何事了
华馨见得齐远洛出来,朝着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过来坐下,又转向一旁的管家,说道:“不用紧张,只是皇兄派来保护驸马的。”管家闻言,又见华馨确实是不以为意,方才松了口气,向齐远洛行了礼,便离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齐远洛好奇地问道。
“也没什么,皇兄派了些人守着公主府,保护你的安危,管家少见多怪。”华馨淡淡地说着,脸上还挂着笑意,齐远洛心想幸而自己对宗启宣有所了解,不然怕还真信了她所说的,这华馨若非从小礼佛看得太开,便是太会说话了。
齐远洛沉思着,华馨已莲步款款走近她,她灿烂一笑,说道:“饿了吧,我已命人备好了晚膳了。”说着拉起齐远洛的手,坐到桌前。
华馨的手温暖轻柔,却让齐远洛骤地心头一惊,逃离了父王母妃的冰冷无情,却逃不脱华馨的如火真情。冰火两重天,一个转身,她又掉入了另个一困境,假凤虚凰的她该如何面对华馨的一片真情,她又该如何与她同床共枕共度良宵,她又该如何让华馨知道与她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并不是她爱的齐远洛。
蓦地,齐远洛想起了齐长恨临死前的那句话“替我照顾好公主”,她想长恨应该是真的爱上了华馨,思及此,齐远洛心头的愧疚就更深了。“华馨好可怜,是我对不起她!”齐远洛心中这样想到,先是以男儿装扮让华馨错付真情,后有亲手杀了华馨真正的丈夫,她齐远洛身上背负的罪孽又多了一条了。
齐远洛心里又愧又惊,她不知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应付华馨,她想起华馨曾邀她过府好言相劝,也曾追她至康宁倾诉情怀,蓦地心惊,难道这几天里她和华馨的相处便要如一场追逐,华馨柔情似水,不断追,而她齐远洛有苦难言,只能一个劲地逃么?只是,在这弥天大慌里,处处暗藏杀机,她又该逃到哪儿去?
齐远洛还在愣神,不防手肘被碰了一下,一抬头,正见华馨好奇地看着她,“发什么呆呢?吃啊!”华馨说道,往齐远洛碗里夹了些肉。
“哦哦!”齐远洛应道,低头吃着。
事实证明,对华馨,是她多虑了,华馨并无过多热情的举动,她完美地恪尽着当初在小舟上的承诺,只做相敬如宾的假夫妻,甚至于恪守得有些冷淡,今晚她对齐远洛最大的热情,也就那份她夹到碗里的肉罢了。饭后华馨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今日发生的事,齐远洛亦简单作答,然华馨对朝中之事并不怎么关心,也没有深究,只是嘱咐了齐远洛几句切要注意安全。
“今晚我想去念念经,你自己先休息吧。”华馨说着,将齐远洛带进房间,这时,齐远洛才诧异地发现,华馨与齐长恨并未同房,华馨的房间很大,主卧的里间还隔开另一间独立房间,而他们便是在里外间的不同房间内睡着。“你好好休息吧。”华馨嘱咐道,退出了齐远洛的房间。齐远洛抚着心口暗暗庆幸,至少她的身份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宗启宣连公主府都想到要派兵包围,自然是不会放过平遥王府,事实上,平遥王府自齐远洛被赫连铁树带进宫后,便一直被靖羽军团团围着,而齐远洛从宫中出来后,依旧没有退去,美其名曰防止贼人再次对平遥王世子不利。姜氏见府被围,又苦等不到儿子回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催着齐仲谦进宫看一看。自白天齐远洛被靖羽军带进宫时,她便逼着齐仲谦要进宫帮帮儿子,而齐仲谦倒是淡定得很,任由姜氏念叨着,自个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别院中摇着摇椅,他清楚,起兵造反之事,宗启宣定是没查到王府,不然便不是围府这么简单了,而就算查到了,他逃出去便是了,反正现在王府中,他已没了牵挂,如此正面硬碰硬岂不自寻死路。
姜氏不理会齐仲谦的劝说,见缠着齐仲谦无果,眼看天已夜便要自个出府,奈何被府外靖羽军拦住,一时急得更甚了,正欲发作,好在公主府的下人及时赶到告知齐远洛近几日在公主府中住,这才及时地阻止了姜氏与靖羽军的冲突。
齐远洛原来担心不知如何与华馨相处,可在公主府中住了几日后,才发觉她与华馨相处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因为华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佛堂里,不然便是进宫陪太后,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因此两人一天下来也见不了几次面。这对她而言这本是好事,只是苦了自己有事找华馨时却见不得人。
一日,华馨穿戴整齐刚走出房门,便见齐远洛在院中徘徊,“你有事找我?”华馨问道。
“那个……你进宫?”齐远洛欲言又止。
“嗯嗯。”华馨点点头,见齐远洛吞吞吐吐的模样,忽然想起来,他这被关在公主府也有好几天了,此刻必是想出去,如若是放他出去,自己倒有些为难,于是便道:“放心,此事只要沈大人查出结果,我立马告知你,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先安心在府中待着。”
“多谢,其实,我是想让你帮我把这信交给思瑶,不知方不方便?”齐远洛怯怯地说着,拿出捏在手中的信,自康宁王府那云里雾里的匆忙一见后,她便无缘与思瑶见面,连她进宫亦无法相送,对思瑶她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担心、太多的思念,而今这复杂的情愫便浓缩在这一封薄薄的信里。“可以吗?”齐远洛用近乎恳请的语气说道,她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思瑶必是有耳闻,她必也担心,因此她急于想与思瑶取得联系,告诉她不用怕,告诉她哥哥在。而宗启宣虽嘴上说得好听,让她有空是多进宫看看思瑶,可别说她现在被软禁公主府中,便是得了自由,若非皇上传召,后宫又岂是她一个外臣男子,想进便能进的,于是思来想去她便只有求助于每日都进宫的华馨了。
“那我就当回鸿雁,替你传这书信。”华馨说道,拿过了信,那信捏在手里虽然很薄,可她清楚这其中承载的重量。
“谢谢谢谢。”齐远洛拱手千恩万谢。
华馨莞尔一笑,道:“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说罢,将信收好,与齐远洛点头告辞,可走出几步,华馨又回过头来,望着齐远洛真诚地说道,“驸马莫要心慌,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她目光灼灼,言辞恳切,诉说着自己的承诺,这几日她虽没怎么与齐远洛接触,可她深知齐远洛心中的煎熬。
华馨果真心细如发,齐远洛眼中浓浓的感激在流转,她回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