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65、殿前杀机

　　破落的小民宅外，慢慢聚来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既好奇又胆怯，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瞧，十几个靖羽军将手中长枪打横围在门口，阻止他们的靠近。
　　人群外围李攸宁徐徐走过，她没有如好奇的百姓往里窥探，隐隐觉得在庆幸之余有些难以拂去的悲凉。齐长恨叛乱的火苗被扑灭了，百姓幸免于难，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是平遥王父子会自食其果，江山梦碎、王府覆灭。然齐仲谦与齐长恨固然可恨，可让平遥先王为恒朝南征北战创下的功勋以及齐远洛倾注了无数血泪的王府亦毁于一旦未免惋惜了，李攸宁觉得这对齐远洛来说并不是个好结局，对齐思瑶来说或许也不是。
　　李攸宁低着头，听着耳畔百姓们叽叽喳喳的谈论，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恐慌，她质问自己看似力挽狂澜的举措，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
　　慌乱中，李攸宁转身过去就欲离开，不防人群中几句窃窃私语飘到了她耳畔。
　　“听说出现了两个平遥王世子耶？”
　　“两个？那哪一个是真的？”
　　李攸宁瞬间被定住了，难道说，齐远洛她也来了，她听从了自己的劝说，蹚入了这浑水？忙转身按住说话那人，“你刚说什么？两个平遥王世子，你没看错？”
　　那人被李攸宁突然一问，有些吓到，怯怯地摆摆手，说道：“我没看到，我也听说的。”
　　这时旁边一大叔闻言，率先插嘴道：“是我看到了看到了，有两个，我刚好路过，看到一个先骑着马出现，一个后骑着马追上，他们一起进到这里面去了。平遥王世子我认得，之前世子大婚游行的时候，我见过，千真万确不会错的。”亲眼所见两个平遥王世子的大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着，听得李攸宁的心如坠寒潭，如若齐远洛也出现了，那她如何逃脱得了干系？若是齐远洛出了什么事，那她怎能原谅自己？李攸宁慌乱地拨开站在她面前的人，凭着瘦小的身子挤到了最前面。
　　门口有人被抬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靖羽军横摆的长枪，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自门口被靖羽军缓缓抬出的尸首，她心仿佛跳到了喉咙口了，“远洛，远洛！”浅浅的呼唤在喉咙底喑哑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终于整个人被抬出来了，熟悉的脸，熟悉的白衣，刹那间，李攸宁有些昏厥了，脚下一软，好在手中紧握住那长枪才不至于摔倒，而就在这时，一个俊逸身影自门口缓缓走出，那人的脸平静俊美，那人的眼神隐忍坚韧，是远洛，这才是远洛，她没事，太好了！李攸宁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展露了笑颜。刚才由于太紧张了，她竟忘了齐长恨和齐远洛是长得一模一样的。
　　既然齐远洛没事，那死的人，便是齐长恨了。远洛杀了他？齐远洛是知道齐长恨的身份，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做这种事？然而齐远洛华服上那鲜艳的血迹却分明在告诉她齐长恨是死在齐远洛手上的。待认清这一事实后，李攸宁却骤然不安了起来，齐远洛那样忠孝仁义的人，时刻把家人看得那么重要，她怎么能让自己背负起弑兄的罪名？她的心该是有多难受？而且就算齐远洛把意图造反的齐长恨给你杀了，以宗启宣多疑的性格，他会相信齐远洛与此事无关么？思来想去，李攸宁唯有深深的担忧。
　　望向那齐远洛背对她的身影，看着她熟练地跃上马，在两边靖羽军的尾随中远去，李攸宁的心蓦地痛了起来，很是愧疚，本想让齐远洛有个解脱的她，却反而让齐远洛背负了更多。

　　大殿外，齐远洛眉头紧锁，目光凝视着远方，华服上那属于齐长恨的血灼得她心口刺痛，她极力地压抑着自己胸腔里涌动的悲痛和喉间的哽咽，她想尽力保持一张平静的脸，然而却无法压抑住她那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随着她每一次吸气吐气而明显起伏的胸膛。
　　她和赫连铁树是一道求见的，可皇上却单独召见了赫连铁树，留她在外候着，已经一个时辰了，谁也不知道宗启宣和赫连铁树到底说了些什么，不安在心中蔓延。
　　“嘎吱”背后的门被打开了，齐远洛转过头见赫连铁树正朝她走来，“驸马爷，皇上传您进去。”
　　“知道了，有劳了。”齐远洛和气地答道，想要从赫连铁树的语气和表情猜测出形势，却发现啥也看不出来。她咬咬牙，迈入大殿。大殿的朱色大门在她迈入的瞬间合上了，一时间殿内只有她和皇帝宗启宣两人，夕阳的余晖投射入殿内，留下斑驳的窗柩影子，更添了房内的阴森恐怖，殿外，匆匆的脚步声后是一阵死寂。齐远洛作为军人对危险的警觉性让她明白殿外定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而殿内也同样是危机重重，她深吸一口气，昂首向前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要保平遥王府周全。
　　“臣齐远洛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齐远洛俯首拜倒。
　　“你来了！”宗启宣悠扬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同样让齐远洛猜不出情绪。其实之后齐远洛自己才明白，今日的种种神情语气，宗启宣的好，赫连铁树的也罢，其实都不难猜出，因为他们都非深沉的人。赫连铁树性格暴躁，是喜怒形于色的人，而宗启宣年少气盛，是心浮气躁之人，他们心中所想，脸上流露的怎说也能看懂一二，而齐远洛看不出，仅是因为她当时的思绪还大多停留在齐长恨死前的那张脸上以及他悲怆哽咽的声音上，那张脸那话语传递着太多的意味，如同印刻在齐远洛眼里，让她无从再看入其它。
　　宗启宣没有让齐远洛起身，齐远洛只得依旧跪俯着。
　　宗启宣合上手中折子，抬头一阵睥睨，方才缓缓开口：“朕听赫连铁树说，有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冒充你准备逼宫，将你骗到某处，结果被你击杀了，可有此事？”
　　“回皇上，却有此事。”齐远洛回道。
　　“好！”宗启宣爽快地说道，他就等这个回答，一模一样的人，逼宫，击杀，他就不信此事平遥王府脱得了干系。“来人啊，拿下！”
　　宗启宣的话说得太突然，齐远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从门外涌进的禁卫军牢牢按住，赫连铁树便站在一旁怒视着她。
　　“敢问皇上，微臣所犯何事？”齐远洛大胆质问，想要极力挣脱，却被禁卫军按得更紧，两禁卫军毫不客气得将脚踩在她的腿弯处，将她牢牢压着跪在地上，齐远洛腿上吃疼，愤愤地望向宗启宣。
　　“你罪犯欺君，密谋造反，难道不是大罪？”宗启宣起身呵斥道。
　　“臣的一家几番浴血奋战，舍身忘死，救江山社稷与危难之际，而今臣更是击杀了密谋造反的逆贼，臣何来罪犯欺君？”齐远洛义正言辞。
　　“你齐世子天资聪慧，贼人怎能轻易将你骗得，既然将你骗到了他们的窝点，又为何不杀你，反让你逃脱，分明就是你与贼人合谋，企图造反，见事情败露，弃车保帅。”
　　“皇上，冤枉！臣一片忠心可表日月，您切勿听信小人谗言。”齐远洛说得慷慨激昂面红耳赤，她所言也并不为假，一直以来尽管宗启宣对平遥王府多有打压，但她都是一心效忠，无丝毫反意，即便此刻依旧如是，只是如今，为王府，她多了一些隐瞒。
　　“朕就觉得你的话不足为信！”宗启宣直截了当地否决。
　　“皇上！”齐远洛闻言心一沉，知宗启宣是听不进她的解释了，心惊自己若被投入大牢，势必身份秘密不保，危急之际，她的思虑快速转动，最终决定以退为进，便道，“既然皇上不信，要臣死，臣愿慷慨就死，只恐皇上这莫须有的罪名，难让天下人信服。”
　　“哦，天下人，齐世子，是在威胁朕么？”
　　“臣不敢，臣只是为皇上着想。”
　　“哦，齐世子倒是考虑周到，想必你这开脱的说辞早就编好了吧。不过……”宗启宣冷冷一笑，“哪用信服的理由，就凭你与那贼人相貌相同，平遥王府便难辞其咎！”
　　“呵，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旁门左道更是多得离奇，有个长得相似的，或是易容之人，又有何奇怪的。”齐远洛淡定地说着。
　　“是么，齐世子是想说那人和你长得像，仅是巧合咯！”宗启宣说着，踱步到被禁卫军牢牢按着的齐远洛跟前，齐远洛虽然是被按着跪在地上，生死不过宗启宣一句话之间，然而她却没有慌张，眉眼之间丝毫没有畏惧，相反更多了几分不屈的高贵。他是哪来的勇气，如此镇定？宗启宣见得齐远洛的神情，心里更是不满，他想要的是踩着齐远洛高贵的头颅将他平遥王府一家一网打尽的快感，而此刻齐远洛的镇定自若却让他失去了战胜的优越感，倏地他的目光变地冷冽了，死死地盯着齐远洛那张太过俊美的脸，他倒要看看齐远洛在听得他下面的话后能否面不改色。
　　宗启宣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说道：“当年平遥王妃姜氏诞下一对龙凤胎，二十年前，平遥王对外宣称女儿不幸夭折，朕曾想着，若是那孩子没死，而是偷偷藏着养起来，如今也该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容貌了吧？”
　　果然齐远洛在听得宗启宣这么一说后，身子颤动了一下，然而她很快恢复神情，故作镇定说道：“皇上这话什么意思，虽然臣也希望妹妹尚在人间，可臣之妹当年不幸夭折已是事实。”
　　“是么？可朕总以为她没有死，而是换个身份活下来了，比如说作为叛臣的身份。”
　　“皇上，我齐家三代忠心效忠，您如此诬陷就不怕满朝忠臣寒心么？”
　　“那也得看你们齐家是否忠心效忠。你放心朕已经让九门提督沈晋丘去查那人身份，马上就可以让你死得心服口服！哈哈哈！”宗启宣得意地大笑，他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于可以彻底拔掉了。
　　齐远洛听完心底一凉，她知宗启宣定是认为长恨是女子，可一旦发现那人是真正的男子，必定会怀疑自己的男子身份，到时真的就坐实平遥王一家的欺君大罪了。齐远洛越想越怕，真悔恨没能阻止齐长恨自杀。
　　正好这时殿外传来全福通报的声音，“九门提督沈晋丘求见！”这声通报之于齐远洛便如同催命符，让齐远洛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浮上了忧色。
　　“快传！”宗启宣激动大喊。
　　沈晋丘得了召见进了御书房，走过齐远洛身旁时，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齐远洛，那一眼让齐远洛猜不到由头，却止不住一颗心慢慢掉落。
　　“臣沈晋丘参见皇上！”沈晋丘恭敬行礼。
　　“免礼！怎样，那人可是女子？”宗启宣迫不及待地问，只要那人是女子，他便可一声令下将齐远洛就地处决，再诛平遥王九族。
　　“皇上！”沈晋丘面露难色，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一件皮质东西，双手捧到宗启宣面前。
　　“这是？”宗启宣接过沈晋丘呈过来的东西，眉头紧蹙，脸色有些难看，那东西，他认得，是易容用的皮面具。
　　“回皇上，这是从密谋造反的贼人脸上取下来的，他正是凭此皮面具扮作驸马的模样，而那贼人确乃男子。”
　　宗启宣有些失落，怎么会是这样的，“你确定！”
　　“确定，此事千真万确，有仵作和一众将士可作证，那贼人自抬到提督衙门，一路上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接触过。”沈晋丘言辞灼灼，保证齐长恨的尸体没被任何人动过手脚。
　　“那贼人和驸马可有相似之处？”宗启宣还不放弃。
　　“并无相似之处，驸马相貌出众，而那贼人相貌平平。”沈晋丘冷冷地说道。
　　沈晋丘的话，宗启宣是相信的，一是因为沈晋丘的狷介耿直的秉性，二是沈晋丘与齐远洛有过节，沈晋丘是不可能会帮齐远洛说话。
　　宗启宣为了拉拢九门提督沈晋丘，曾下令欲将华馨长公主许配给他，华馨出逃抗议表示她绝不会嫁沈晋丘，后来被送回京更是到沈晋丘府上大闹一顿，沈晋丘无法只好请皇上收回成命，并表示他会永远效忠皇上。赐婚之事只好作罢，沈晋丘也没在意，只是后来齐世子凯旋回京，却让他不由得心有不平，索性称病在家待着，免得与齐远洛碰见。待后来公主成亲，沈晋丘依礼上门祝贺，却不知因何与新婚的驸马平遥王世子大打了一顿，所以在京城上到天子朝臣，下到贩夫走卒都知九门提督沈晋丘与驸马齐远洛不和。
　　那时宗启宣在听得这件事后，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道：“没想到沈晋丘那个清高的书生，竟也有此真性情！”当时他便想着用沈晋丘来对付齐远洛应该不错，再者以着两人的关系，他也可以少一些提防担忧。而此事在宗启宣看来沈晋丘也确实很想公报私仇，奈何天不遂人愿。
　　“好啦，朕知道了。”宗启宣怏怏不乐，他原是想一把给平遥王府定罪，不惜与齐远洛撕破脸皮，如今罪没定成，倒是尴尬了，他该如何下台？“同党呢？”宗启宣犹不死心。
　　“回皇上，同党三十四人，皆已关押在提督衙门。”
　　“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查清，此叛贼险些害朕冤枉了齐世子，朕绝不姑息。”
　　“臣遵旨。”
　　“好了，下去吧！”宗启宣对着沈晋丘说道，又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沈晋丘拱拱手，抛给齐远洛一个敌意的眼神，愤愤离去了，当然这没逃过宗启宣的眼睛。
　　齐远洛活动被按压得酸痛的胳膊，也行礼道：“臣告退！”而在转身离去之际，宗启宣却突然叫住了她。
　　“皇上，何事？”齐远洛恭敬问道，虽然此刻她心里恨透宗启宣了，但她要控制自己不能流露丝毫。
　　“那个……今天是朕糊涂了，险些冤枉驸马炼成大错，朕跟驸马陪个不是。”宗启宣说罢，还真起身要朝齐远洛行礼。
　　“皇上言重了！”齐远洛诚惶诚恐地跪下，让皇上向她赔礼道歉可真是折煞她了，尽管她知晓宗启宣是不会真的像他行礼的。
　　果然宗启宣在见得齐远洛此举后，马上停了自己要赔礼道歉的动作，而是说：“驸马快快请起。驸马救驾有功，朕当重赏。”宗启宣说着，哈哈大笑弯腰扶起齐远洛。刚才说要杀她全家的是他，现在说要重赏她的也是他，变脸可真够快的。
　　齐远洛忍下心头的厌恶，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皇上！”
　　这时门外一阵吵杂，紧接着便传来了全福为难的声音，“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哦，是皇妹来了。”宗启宣眉毛一挑，华馨来得正是时候，他忙对外说道，“皇妹，进来吧。”
　　华馨听得召见，立马提着长裙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她乞求道，“皇兄，驸马忠心耿耿，他是不会造反的，皇兄明察。”
　　“放心吧，你的驸马好着呢。”宗启宣说道，眼神往后一挑，华馨转头看去，发现齐远洛正站在身后，她起身奔向前去，“你没事？”
　　“我没事，我问心无愧，皇上圣明，必不会冤枉我的。”齐远洛简单客套了几句，瞧着华馨一脸的担忧，心生愧疚，“让公主担心了。”
　　“哈哈哈，都是误会一场，没事便好，今天驸马受累，早些回府，这几天就在公主府中待着，好好休息。放心，查清此事后，朕定会给驸马一个公道。”
　　“谢皇上。”
　　“谢皇兄。“
　　“对了，驸马有空多进宫看看熙妃。”
　　齐远洛听得熙妃二字，心头一颤，抬头见宗启宣笑得正灿烂，眼底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芒，齐远洛知晓，宗启宣这是在警醒她，让她投鼠忌器，因为她最爱的妹妹此刻正是他后宫的妃子。
　　“是，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