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长恨兵败 ...
-
齐长恨在长公主府待了一个多时辰,出门时脸色有些难看,他跃上府中下人牵来的马,正欲策马离开之际,卜封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不知低声在齐长恨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齐长恨听罢,脸黑得更恐怖了,他急忙调转马头,猛夹马肚,向着东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齐长恨在离东城门不远处拐进了一条巷子,兜兜转转后在一处别院前停下,院内没有应门的守卫,他推门进去,便见一片狼藉,打斗的痕迹依稀可见。他的脸阴沉得更甚,肃杀之气熊熊而起。
后院地窖前横七竖八躺着齐长恨的手下,齐长恨听得地上还有人呻吟,他快走过去,翻起那人,怒而问道,“那人呢?”
地上那人指着黑黢黢的地窖口,道:“在里面。”
齐长恨听罢抛开了他,捡起地上的剑,冲了进去。
地窖内传出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破开装兵器的箱子,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她转过头,便见得一满身肃杀之气之人,正以闪着寒光的双眼正紧盯着她。“你竟然还敢出现?”齐长恨恶狠狠地说道,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齐远洛注意到齐长恨的杀气腾腾,并不畏惧,淡淡地说道:“我是来阻止你的,你这次起兵是不可能成功的,我劝你趁事态还未至一发不可收拾境地赶快收手吧。”
“住口,我的谋划不会失败的!”齐长恨吼道,他心虚,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说他会失败了;同时也愤怒,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觉得他会失败,连他最心爱的人,连他的手下败将……
“你的谋划存在漏洞,撇开兵力不足不讲,此刻时机也不对。”齐远洛淡淡说道,多年的征战让她比齐长恨更具大局观,更能分辨一场战争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齐长恨闻言,内心颤得厉害,曾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人说,“兹事体大,而你无法做到必须万无一失。
那人说,“此时的兵力、时机都不是最好的!”
那人说,“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是彻底的平反,而现在并无此条件。”
然急功近利的齐长恨不肯正视自己的不足,继续用愤怒掩饰着他的心虚恐慌,他剑指着齐远洛,恨恨道,“齐仲谦跟你说的?”
“他只说了你近日会在城中起兵,余下的也就不难猜出了。”齐远洛顿了顿,继续说道,“虽说你已偷偷让齐家军潜入京城,可这兵力对比禁军、靖羽军还是不足的,对此,很重要的一步,便是占据各个城门,只有将靖羽军拦在城外,才能避免被内外剿杀。兵贵神速,因此城门附近必定有你们的一个窝点,于是我在这附近转了几圈,便找到了这。”齐远洛平静地说着,她料想得不错,因此此番找齐长恨的窝点很顺利,唯一不顺的,便是她这张与齐长恨相似的脸并没有骗得齐长恨的人撤离,他们还是狡黠地多了个心眼,不得已,便打了起来。
齐长恨闻言,气极败坏,可恨齐远洛竟将他的行动看得如此透彻,还清晰地看到他的薄弱之处,难道是真如他们所说,齐远洛的作战经验比他丰富,还是说真的是孪生兄妹的心有灵犀?可不管哪一个,都是他齐长恨无法接受的。
“你少自作聪明了,实话跟你说,本来我是想取消行动的,可听你这么说,我倒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失败。”齐长恨心性极高,齐远洛的劝说,反让他起了逆反心理。
“你冥顽不灵。”齐远洛恨铁不成钢,“铤而走险,只会一败涂地。”
“受死吧,我不会再让你活着了。”齐长恨愤然拔剑出鞘朝着齐远洛刺去,他心中有太多不甘,他无法接受在大家眼中他一直是失败者的存在,更无法接受,他不如齐远洛。不!他在内心里愤怒地嘶吼着,他才是平遥王世子,只有他当世子,当上平遥王,他才能带给王府美好的未来,也只有他才能成大事。
齐远洛瞧着齐长恨凌厉的攻势,立马闪身躲过,慌乱中欲从一旁的箱子里顺一把兵器应战,但都连连被齐长恨阻断了,齐长恨杀红了眼,招招直取齐远洛命门,齐远洛一边挥拳躲闪着,一边伺机拿兵器反击。若单从武功看,齐长恨未必是齐远洛对手,可此刻齐长恨一心想着夺齐远洛性命,无形中竟是让他提升了不少。齐远洛有些应接不暇,被齐长恨一把踢得撞到兵器的箱子上,强烈的撞击,让她五脏六腑一阵翻滚,一时动不得身,这时齐长恨握着剑,从高处跃下,剑刃直直朝着齐远洛劈下,齐远洛心惊,瞧着脚步有一箱子立马用力踹了过去。万幸,齐长恨被飞出的箱子阻拦到,劈偏了位置,才让齐远洛逃过一劫,眼看齐长恨的剑刃卡在了木箱子上,齐远洛赶忙起身从被她撞倒的箱子里拿出一把剑。
“你为什么一直要杀我?”
“因为你迟早会毁了平遥王府。”齐长恨怒骂道,“你知道吗?没人要我杀你,是我自己要杀你的,我要夺回属于我的,我也要证明,你办得到的,我也能办到,而且我能办得比你好上千倍万倍。世子是我,王位是属于我的,也只有我才能当好平遥王。”
齐远洛闻言有些心痛,自己女子的身份终是会毁了平遥王府,齐远洛失神之际,齐长恨已拔出剑刺了过来,齐远洛急忙挥剑搁挡。地窖里光线昏暗,兵器的撞击不时发出电闪雷鸣的光亮,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两人斗了数十回合,从地窖里打到了地面,从后院打到了前厅仍是难解难分。
两人战得正酣,这时一阵焰火声惊醒了他们,紧接着,便见金色冲天焰火在半空中散做丝丝红线,飘扬垂下,在这青天白日里宛如坠落的血滴。
这是靖羽军的暗号,齐远洛不由得一惊,脸霎时惨白,齐长恨秘密为之的叛乱还是东窗事发了,那她的阻止起兵也徒劳一场,王府还是难逃覆灭。
这时卜封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上已惊得没了血色,他是跟在齐长恨后面跑来的,不想在门口见到了靖羽军,“世子,大事不好了,靖羽军已将周围团团围住了。”
齐长恨闻言心凉,“你!”他手握长剑直指齐远洛,他手上青筋暴起,双目燃烧的怒火仿佛要将齐远洛燃烧殆尽,然而不知怎的,齐远洛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悲怆,许是英雄末路的凄凉吧。“你这个平遥王府的叛徒!”长恨咬牙切齿地骂道。
齐远洛被长恨这一骂刺得心疼,她的一生为着平遥王府而活,即便是明知自己是王府的弃子,她也依旧无法割舍多年为之奋斗的平遥王府,那种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归属感,已将她与整个平遥王府紧紧系在一起了,她又怎么会背叛平遥王府,“我没有!”齐远洛几乎是吼着出来的,她对平遥王府的忠诚不容任何人诋毁。
“不是你向宗启宣报的信,怎么会惊动靖羽军?我当初怎么就没能杀成你这白眼狼呢!”长恨语气悲怆,完了完了,他蓄谋了那么多年的造反还是中途夭折了,他不怕死,只是不甘,不甘啊!
“平遥王府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宁愿自己死,也绝不会毁了它。”
“那你为何还要来阻止我!”
“因为你的造反注定是要失败的,我不能看你毁了王府。”
“哈哈哈,失败,注定失败!”长恨仰头大笑,突然他拧过头望向齐远洛,说道,“谁说的?什么狗屁注定,我齐长恨定要逆转!”他眼睛冒出的浓烈的欲望,穿过齐远洛,射向了远方。那远方是皇位吗?
齐远洛觉得眼前的齐长恨执着得有些癫狂,这样下去只会毁了王府。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铿锵有力地传到了她耳边,一声声击打着自己的心房,不!她得做些什么,不然覆灭的将会是整个王府。尽管恨透他们的背叛,可在王府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挡在王府前面,她对王府的责任感已融入了她的血液,是怎样都剔除不掉的。
“你快走吧!不然靖羽军到了,就走不了。”
“走?走去哪?”宗启宣得到风声,肯定也知道要造反的人是他,他能逃到哪?就算他逃走了,也势必会连累到王府和长公主,“公主!”想到公主,齐长恨有些心酸,他终究不能给公主想要的幸福。正想着,却发现有人将自己拉到一边。
“你要干嘛?”齐长恨抓住齐远洛要解他的外衣的手。
“你现在马上回公主府,乖乖待在哪,只要你有不在场证明,你就安全了,王府也就安全了。”齐远洛语气平静,然而却已心酸至极,不是不甘么?不是想来拿回自己十数年来辛苦挣下的一切么?可弃子的身份终究得自己来当!“把你的衣服脱了换给我。”齐远洛急促地说道,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容不得她有半点拖延,如果被靖羽军的人发现两个齐远洛都在这,那真的就没得救了。
“你?”齐长恨迟疑地望着齐远洛,她的那双眼澄澈无暇,闪烁着虔诚的光芒和舍生赴死的坚决,他的脑袋快速转动,立即明白了齐远洛的举动。他随即也想起了齐思瑶,这是怎么了,她们一个个本是纤弱女子,可却都为了心中挚爱,甘愿舍弃所有负重前行,反观他倒是怯弱得多,未曾为之付出过,却只想强取豪夺。
“你赶快回公主府,有长公主在,多少有些保障。记住,不要再起兵了,免得害了王府,也害了无辜百姓。”齐远洛平静地说着,像是在交待后事。
“你以为你留在这王府就能安全吗?宗启宣小儿就会信了王府的清白吗?”齐长恨再一次止住欲脱他衣服的齐远洛,不知怎的,当他清楚齐远洛欲牺牲自己换得王府周全时,他的心中竟有些不舍与心疼,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一直都仇恨着齐远洛,欲除之而后快的吗?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平遥王世子是男子,而我这个身份迟早是杀机,能以这种方式摆脱,我也死得其所。”齐远洛坚定地说着,目光深沉幽远,早在懂事的时候,她便时刻做好为王府牺牲性命的准备,因此此番为王府而死,她并不会感到突然,亦不会觉得恐惧,相反,倒觉得这次赴死是她最终的归宿,她,齐远洛,为王府而活,为王府而死。
听了齐远洛的话,齐长恨突然大笑了起来,说道:“他说得对,你才是真正平遥王世子。我此时才明白,为何在他们心中我一直比不上你,因为你才是真正把平遥王府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齐远洛先是听得齐长恨的笑声,愣住了,而后齐长恨的话更是说得她一头雾水,什么叫,她才是真正的平遥王世子,她可是女子,一个随时可以给平遥王府带来覆灭危险的女子。
“我知道,就你了,只有你才能救王府,才能完成重任,我终是太急躁了,却又太不自量力了!”齐长恨拍拍齐远洛的肩膀,又一次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坦然,早在二十年前,上天已安排好了他俩的命运。他们同貌不同命。
齐远洛听着,鼻子酸酸的,这一刻的动容,让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自己的孪生大哥齐长恨。齐长恨怔住了,身体瞬间僵直了,愣了片刻,才颤颤巍巍地伸起手,悬空了好一会后,才有勇气将齐远洛紧紧抱住。一刻钟之前的他绝对想不到,他竟会紧紧地抱住自己几次三番欲除去的齐远洛,并打从心底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
是的,谁也不会想到不久之前还在举刀相向的他们会一笑泯恩仇,紧紧相拥。然而这般怪异的事情又很容易理解,因为他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血浓于水。
齐长恨还在眷恋着怀抱的温暖,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也是最后一次。齐远洛推开了他,“快点,他们就要到了,不然就逃不掉了。”
“其实他们早就到了。”齐长恨说着,嘴角扬起一丝怪异的笑,让齐远洛看不懂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如果我走了,我们才是真的谁都逃不掉。”齐长恨说着,掏出别在后腰的烟筒,用力一拉,刹那间,一空的火树银花,其实他本来就想取消行动的,不过是因齐远洛的出现,才怄气而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你干嘛?”齐远洛急切地问道。
然而齐长恨只是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在快速地与齐远洛对换了外衣、冠带后,他举起长剑,一跃上马,在齐远洛还来不及挽留时,冲出门去。
“叛贼长恨在此!”齐长恨于马上大吼,勒紧缰绳,马儿扬起长蹄,一跃而过,冲出靖羽的包围圈。
靖羽军统领赫连铁树原本已经率军将院落包围了,就差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进去将叛贼擒住了,然而他那高举准备发号命令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一骑白马破门而出,瞬间踏碎了他们的阵型,赫连铁树愤怒地提剑欲迎战却留不下那道一跃而过的身影,气急败坏命令弓箭手准备,就要放箭。
然而副统领为难地止住了他,“将军!那是长公主的驸马!”
赫连铁树丢开朝他拱手进言的副统领,他才不管是驸驴还是驸马,他的任务是拱卫皇权,谁想图谋不轨,他就杀谁。可毕竟是皇亲国戚,生死得由皇上定夺,犹豫再三后,他大吼道:“别射死!”
“不!”不能是这样的,齐远洛从院内追了出来,果见院子外包围着几百名靖羽军,而这时靖羽军决眦欲裂皆盯着骑马远去的齐长恨,数十支箭直指远方那身影。齐远洛心中一惊,拉下身侧一靖羽军,那人惊讶地看着眼前另一个驸马,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已经被人骑走了,齐远洛的马击溃那整装待发的弓箭手,朝着齐长恨追去,她那精美的侧颜暴露在两旁的靖羽军眼里。她的速度太快,以致于靖羽军只有震惊的份。
片刻后,赫连铁树最先回过神来,嚷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驸马?”
“这?哪个是真的呀?”副统领道。
“追!”赫连铁树,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向前去。
“你要干嘛?”齐远洛赶到齐长恨的身侧,没好气地问道,她都已经做好赴死换王府周全的准备了,齐长恨为何还要恣意妄为。
齐长恨没有回答他的话,齐远洛更是着急,身后穷追不舍的赫连铁树正在蚕食着她仅存的那点耐心。
“你会知道的。”齐长恨扭过头来说道,这也让他大概看清赫连铁树的位置,差不多了,于是驾着他的马闯进一间民宅,齐远洛也跟着进去。
狭小的院落民宅里,一阵哐哐的刀剑撞击声响起,待赫连铁树追至时,却见院子里站着的齐远洛华服染血,而那地上却躺着另一个齐远洛,他身着朴素白衣,心口还留有白衣那人的长剑,鲜血自那道伤口汩汩流出,染了一地。
“这是?”赫连铁树自马上跳下,握紧手上的剑,警惕地走近站的那人。
“大胆贼人竟冒充小王企图造反,现已被小王击毙了。”齐远洛的声音清冷却带有几分怒气,俊美的脸上余愠未消。
赫连铁树狐疑地望着齐远洛,在躺着的那人身边缓缓蹲下,伸手叹了叹他的鼻息,真的是死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地上这人就是自称“长恨”的那个叛贼无疑,可是他的那张脸确实和眼前的平遥王世子、驸马爷极为相像。然而他却又清楚,就刚才那点时间,这两人必是来不及互换衣服的,何况他将近时,还能听到院子里传出的打斗声。
“驸马,您没事吧?”赫连铁树缓缓起身,问道。
“没事!”
“末将是奉命缉拿叛贼的,既然叛贼已被驸马击杀,还请驸马同下官一起进宫面圣。”
“好!”齐远洛看似爽快地说道,她先退居一旁,看着赫连铁树命令后面追上来的靖羽军将叛贼的尸首抬下,她袖子内的手紧握成拳。
“驸马,您真的没事?”赫连铁树狐疑的眼神并没有停止过打量齐远洛,许是感受到齐远洛的异常,走到她身前继续问道。
都道赫连铁树只是一介莽夫,看来不尽然,齐远洛心中想到,她强压下心头错综复杂的情绪,道:“真没事!小王只是有些恐慌,若贼子阴谋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齐远洛清冷的声音没有露出赫连铁树想要的破绽,一丝失落之色在赫连铁树脸上划过,他“哦”的一声,别过了头。
齐远洛的恐慌,赫连铁树懂,贼人借助平遥王世子的身份叛乱,平遥王府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可赫连铁树又迟疑了,世子杀死贼人难道不会是杀人灭口么?